周五傍晚,程砚提前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林晚这周也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或学校,乖巧得让他心疼。他进门时,她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对照着平板上的食谱,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熬一锅汤,空气中弥漫着食材的香气和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在做什么?” 程砚放下公文包,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啊,你回来啦!” 林晚吓了一跳,随即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锅里,“想试试看煲个玉米排骨汤……好像水放少了,有点糊底。”
程砚看了看锅里略显浑浊的汤汁,又看了看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面粉,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关小了火,又加了点热水。“我来吧。你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我想帮你嘛。” 林晚不肯走,赖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撇去浮沫,调整火候,加入调料。
“这样就是帮我了。” 程砚侧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看着你,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林晚脸红了,心里甜丝丝的,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这几天,她能感觉到他比以往更忙,电话和会议不断,但每天都会尽量准时回家陪她吃饭,晚上即使要处理工作,也会待在书房,开着门,确保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他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重建着那份被意外打破的安全感。
“阿砚,” 她轻声问,“事情……有进展了吗?”
“嗯,有一些。” 程砚没有隐瞒,一边搅动着汤勺,一边用她能理解的、简化的语言说道,“警方找到了一些新线索,指向一个地方。我们也在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个结果。”
他没有说“渔夫”,没有说江州,也没有说那些复杂的商业博弈和潜在危险。但她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耐心。
“那就好。” 林晚靠在他手臂上,不再多问。她知道,有些风雨,他需要去面对,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给他一个可以安心回来的港湾,一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谈不上多好,但两人都吃得很香。饭后,程砚没有进书房,而是陪林晚在客厅看了一部轻松的电影。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拿起来看了看,简短回复,又放下,继续将她搂在怀里。
电影放到一半,林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程砚轻轻将她抱起,送回卧室,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恬的睡颜,然后才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电脑屏幕上,是陈默刚刚发来的最新简报。江州警方通过走访,初步勾勒出了那个网吧神秘男人的大致活动范围和社会关系网络,有几个重点嫌疑人进入视线。魏清那边传来消息,欧洲某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已经收到了关于“伏尔加能源”在华卷入刑事案件的风声,记者正在尝试联系“伏尔加”方面置评。秦修逸则监控到,那个属于“渔夫”的一次性手机号码,在沉寂数天后,于半小时前,极其短暂地开机了大约十秒钟,信号出现在江州市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区域,随即再次关闭。像是在试探,或者……准备进行某种必须开机的操作。
“渔夫”很警惕,但并非无迹可寻。他感觉到了压力,开始动了。
程砚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屏幕上的信息流。猎网正在收紧,而猎物似乎有所察觉,开始焦躁地试图摆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既要防止“渔夫”断尾逃生,彻底消失,也要避免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更大势力警觉。
他拿起内部加密电话,拨通了陈默的号码:“通知秦修逸,全力追踪那个号码再次开机的可能。联系我们在江州的人,启用备用方案,对警方锁定的几个重点嫌疑人,进行交叉验证和外围观察,但不要靠得太近。告诉魏清,欧洲媒体的风声可以再吹大一点,但暂时不要提供具体细节。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让远舟准备好那份材料的关键部分。也许,我们该给‘渔夫’先生,再加一点压力了。从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夜深人静,城市渐入梦乡。而书房里的灯光,和屏幕前那双冷静深邃的眼睛,却预示着,一场更精细、更危险的捕猎,即将进入高潮。猎物已入彀中,而猎人,正耐心地调整着最后一道绳索的松紧。
江州的秋夜,湿冷入骨。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街道上车流稀疏。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外墙斑驳的居民楼里,三楼某个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内,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一张瘦削、憔悴、眼窝深陷的脸。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廉价的睡衣,头发油腻,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删除着一个个加密文件夹,清空浏览记录,将几部不同制式的手机和数张不记名SIm卡用锡纸层层包裹,塞进一个防静电袋,准备销毁。他是“渔夫”,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了十几年、为不同“客户”处理“湿活”和“脏事”的资深掮客兼清道夫。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湖畔行动的失败,是他职业生涯中罕见的重大失误。丙的失手被捕,徒步客的暴露和仓皇逃离,警方的快速反应和精准反制,还有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现场、身手矫健得不似普通保安的“安保人员”……一切都透着诡异和超出预期的危险。他意识到,这次的目标,程砚,绝非普通的商人,其背后的力量和警觉性,远超“客户”提供的情报。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几天,他感觉到了来自多个方向的、无形的压力。江州警方似乎在老城区增加了便衣巡逻,他常去的那家网吧附近出现了生面孔。网络上也隐约有风声,指向“伏尔加”在国内的“麻烦”。欧洲那边,“客户”的催促和不满也通过加密信道传来,语气焦躁,甚至带着一丝撇清关系的意味。
他必须走了。立刻,马上。但在离开前,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件事,并给“客户”一个最后的“交代”,既是任务,也是……警告。他不能白干,也不能被白白牺牲。
深吸一口气,他拿出那部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与“客户”单线联系的最高级别加密卫星电话,开机,快速输入一长串复杂的验证码和指令。等待连接的声音漫长而折磨人。几秒后,电话接通,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是我。” “渔夫”压低声音,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计划失败,丙被捕,另一人失联。对方有备而来,力量超出预估。警方介入深,风向不对。我暴露风险极高,必须立刻撤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经过变声处理、非男非女、冰冷机械的声音传来,说的是流利的英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撤离可以。但在撤离前,执行最后指令:目标程砚,优先级不变。制造一起‘意外’,地点在其临川住所或常经路线。要像意外,但必须致命。完成后,尾款和新的身份,会按约定给你。如果失败,或者被俘,你知道规矩。”
“渔夫”的心脏猛地一沉。临川?程砚的老巢?还要制造致命“意外”?这简直是让他去送死!对方这是要在他撤离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甚至可能……灭口。
“临川是他的地盘,安保严密,现在又是风口浪尖,成功率太低。” “渔夫”试图争取,“我可以从其他方向施加压力,比如他的家人,那个叫林晚的女孩,她……”
“不。” 冰冷的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不耐烦,“目标明确,程砚。这是最终指令。执行,或者,后果自负。你还有四十八小时。逾期未收到成功确认,所有通道关闭。好自为之。”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忙音刺耳。
“渔夫”握着卫星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愤怒、恐惧,最后化作一片阴冷的狠厉。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甚至可能被当成了弃子。但他“渔夫”能在这一行活这么久,靠的不仅仅是听话。
他将卫星电话同样用锡纸包好,却没有立刻销毁。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挪开一个旧衣柜,从后面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极好的金属盒。里面是一枚小巧的加密存储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录着一些代码、账户和……几个名字,包括那个冰冷声音背后可能代表的、在“伏尔加”内部某个派系的关键人物代号。这是他多年来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保命符——一些足以让“客户”肉疼,甚至引发内部地震的“黑材料”副本。
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动用,但现在,顾不上了。他要活命,还要拿到应得的报酬。
快速将金属盒藏进贴身内袋,“渔夫”开始最后的清理。他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工装,戴上帽子和口罩,背起一个半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必要的现金、伪造证件、简单工具和那几部包好的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临时巢穴,他关掉灯,如同鬼魅般溜出门,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
他没有直接离开江州,而是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尾巴后,走进一家深夜营业的嘈杂网吧,用现金开了一台角落的机器。他登录一个境外加密邮箱,快速编写了两封邮件。一封,是给他私下联系的、一个专门处理“黑市情报”和“危机公关”的中间人,附上了加密存储器里部分材料的索引和“渔夫”的新联系方式(一个一次性的加密通信地址),并提出了交易条件:他需要一条绝对安全的出境通道,以及一笔足以让他隐姓埋名度过余生的钱,作为交换,他可以提供关于“伏尔加”在华某些“敏感操作”的详细证据,足以让“客户”的对手如获至宝。另一封,是给他一个早已不用、但可能被某些“有心人”监控的备用邮箱,内容只有几个看似乱码的字符,实则是一个约定的警示信号——意思是“交易破裂,我已启动‘毒丸’”。
发送,清空记录,关机。“渔夫”压了压帽檐,走出网吧,迅速汇入凌晨时分稀疏的人流。他决定,不去临川硬碰硬。那太蠢。他要先去另一个备用的安全屋,等待中间人的回复,同时,给临川那边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转移视线,也为可能的交易增加筹码。至于“客户”的最后指令……去他妈的。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