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云樱大学教学楼明净的玻璃窗,洒在刚刚结束一节专业课、正收拾书本的林晚身上。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和室友一起去食堂,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的“表哥”两个字,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赶紧接起:“表哥?你忙完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快三个月没接到你电话了!”
电话那头,顾远舟站在自己海云律所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湛蓝的海天一线。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除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历经风波后的沉静,几乎看不出不久前才从一场生死逃亡中捡回性命、并且腿上还打着石膏休养了许久的样子。他看了看自己前几天刚刚拆掉石膏、如今已行走如常的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几个月只是一次寻常的出差:“嗯,忙完了。下午有课吗?晚上喊上小宇一起吃个晚饭吧。”
“好啊!” 林晚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心里那点因为表哥长期“失联”而生的小小怨气,瞬间被重逢的喜悦冲散。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课表,“下午我还有两节课,应该五点之前就能结束了。那我跟小宇说一声。”
“嗯,地方我稍后发给你。路上小心。” 顾远舟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林晚还有些恍惚,感觉像做梦一样。那个消失了快三个月、音讯全无的表哥,突然就这么回来了,还要一起吃饭。
她立刻点开微信,给夏宇发了条信息:【小宇,晚上有空吗?表哥回来了,约我们吃饭!】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夏宇的电话就飘了过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教室的嘈杂和收拾东西的响动:“姐!表哥给你打电话了?他忙完了?我的天,好像真有三个月没见着他了!什么大案子能忙成这样,连个信儿都没有?”
林晚拿着手机,边往宿舍走边点头,也对夏宇感慨:“可不是嘛,神神秘秘的,问他他也不说具体是什么,只说是海外一个特别复杂的并购案,牵扯多方,保密级别高,通讯都不方便。这下总算忙完了。”
回到宿舍,林晚放下书本,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被一股暖意填满。表哥平安回来了,真好。但随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个人。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程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程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明显柔和了下来:“晚晚?下课了?”
“嗯,刚下课。” 林晚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阿砚,表哥,他回海云了。晚上约了我和小宇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程砚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如常地“嗯”了一声:“好,你们好好聚聚。他……这次是辛苦了。”
“你也觉得他辛苦对不对?” 林晚像是找到了共鸣,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倾诉,“虽然他没说,这么久没联系,刚刚说话感觉声音也有点哑,肯定特别累。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大单子,能忙成这样……”
程砚在那头听着女孩带着心疼的碎碎念,眼前仿佛能浮现出她微微蹙眉、一脸担忧的模样。他靠在办公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处理“涅盘”计划后续和应对各方压力的疲惫,似乎也因她这单纯的关切而消散了些许。他随口应答了几句,语气温和:“大概是吧。他能力很强,能让他都觉得棘手的案子,肯定不简单。现在忙完了就好,你也别太担心。晚上吃饭开心点。”
“嗯,我知道。” 林晚乖乖应下,又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吃饭,才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程砚握着手机,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静坐了片刻。窗外是临川繁华的街景,阳光正好,但他知道,有些平静之下,是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以及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
他沉吟几秒,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海云,顾远舟律师事务所。
顾远舟刚挂断打给餐厅订位的电话,手机便再次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程砚”二字,他神色未变,平静地接起。
“你回临川了?” 程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顾远舟转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是港口的方向,也是不久前暗流汹涌的中心。“是的。” 他回答得同样简洁。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瞬,某种无需言说的沉重在无形的电波中流淌。最后还是程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沉:“安德烈的事情……可以说,是我欠你一条命。”
如果不是顾远舟冒死获取证据,如果不是他拼死带回情报,如果不是他吸引了安德烈的主要火力……程砚很清楚,自己和程氏要面对的局面,可能会糟糕得多。鹰嘴岩那一夜,顾远舟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顾远舟闻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刚刚恢复、站立时仍能感觉到一丝细微不适的腿。他想起了山区冰冷的雨夜,想起鹰嘴岩的枪林弹雨,也想起了“山鬼”和那些“影子”队员。他实话实说,语气平淡:“不光是因为你……”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程砚打断了。程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我知道。你主要还是为了晚晚。”
顾远舟没再否认,只是握紧了手机。没错,他深入虎穴,甘冒奇险,最根本的原因,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生活的世界里有任何潜在的、可能伤害到她的威胁。安德烈和周慕云之流,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日不除,晚晚就多一分危险。这是他作为兄长的底线,不容触碰。
“程总,” 顾远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电话那头,程砚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当然!我跟你想的一样。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和决绝,“她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句话的重量,顾远舟听懂了。这不是花言巧语,而是经过生死考验、在巨大压力和危机面前,程砚最真实的心声。经过“雷霆计划”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顾远舟心里清楚,林晚在程砚心里究竟占据了怎样一个不可替代、重于一切的位置。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有些守护,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气氛不再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基于共同守护目标而产生的默契与缓和。
最后,还是程砚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多了几分真诚:“找个时间聚一聚吧。不光要感谢你,还有魏律师,要不是他亲自出马,接了这个跨国引渡和联合诉讼的案子,动用了他在国际司法界的能量和人脉,安德烈这伙人,还没有这么快就能证据确凿,把牢底坐穿。”
提到魏清,顾远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无奈,也有一丝真正的感慨。那个看似热情跳脱、有时候让人觉得不太着调的合伙人,在这次与“伏尔加能源”及“北极星资本”相关的跨国经济犯罪、商业间谍、乃至危害国家安全罪的系列诉讼中,展现出了令人震惊的专业能力、雷霆手腕和深不可测的全球法律资源网络。他就像一把藏在华丽剑鞘中的绝世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则必见血封喉。安德烈及其核心党羽能这么快被钉死,跨国引渡顺利推进,魏清居功至伟。
“好。” 顾远舟没有推辞,爽快地应下,“等手头几个紧急的后续案子处理完,我来安排。魏清那边,我来跟他说。”
“嗯,定了时间告诉我。” 程砚说完,便挂了电话。
顾远舟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斜,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风暴终于过去,阴霾散尽。虽然腿上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亡命之旅的真实,但此刻,看着这平静的落日,想到晚上即将见到的表妹和表弟,他冷峻的唇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真实的弧度。
晚上六点半,海云一家以精致本帮菜和绝佳私密性着称的中餐厅包厢里。
顾远舟到得最早,他点好了几道林晚和夏宇爱吃的菜,又要了一壶清茶,静静等着。当包厢门被推开,林晚和夏宇一前一后走进来时,他立刻抬眼望去。
“表哥!” 林晚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顾远舟,立刻笑着快步走过去,却在靠近时,借着包厢柔和的灯光,更清晰地看到了顾远舟的样子。他看起来清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虽然气色尚可,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历经大事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妆容和衣着无法完全掩盖的。她的笑容顿了顿,眼里泛起真切的心疼,“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好累。”
夏宇也凑过来,打量着自己这位消失了三个月、一出现就感觉气场更冷更强了的表哥,咂咂嘴:“表哥,你这是去哪个深山老林闭关修炼了吗?气质都不一样了嘿!不过姐说得对,你真该好好补补,瘦了。”
顾远舟看着眼前两张写满关切和喜悦的年轻面孔,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眼间的冷峻,显得真实而温和:“没事,就是前段时间忙得有点狠,休息几天就好。来,坐,看看菜合不合胃口,不够再点。”
他亲自给两人倒了茶,又细心地问了问林晚和夏宇最近的学业和生活。不同于以往兄妹三人聚餐时的拘谨,今天的晚餐,气氛轻松而温馨,大多是夏宇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林晚偶尔补充几句,顾远舟则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时不时给两人夹菜。
期间,林晚几次想开口问问顾远舟到底忙了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到他平静的神色和偶尔掠过的、不欲多谈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隐约觉得,表哥这次经历的事情,可能远不是“大单子”那么简单。但既然他平安回来了,既然他不想多说,那她就不问。她只要知道,表哥安好,就够了。
吃完饭,顾远舟坚持要送他们回学校。车子停在云樱大学门口,林晚和夏宇下车。
“表哥,你开车回去小心。” 林晚扒着车窗叮嘱。
“嗯,知道。快进去吧,外面冷。” 顾远舟点头。
看着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走进校园,消失在夜色中,顾远舟才缓缓升起车窗。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深邃。
手机震动,是魏清发来的信息,语气一如既往的跳脱:【顾大律师!跟弟弟妹妹聚餐愉快不?我这边刚跟瑞士那边敲定最后一个证据移交细节,安德烈那老小子这回是彻底栽了!怎么样,兄弟我厉害吧?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大餐?我要吃最贵的那家日料!】
顾远舟看着信息,眼前仿佛浮现出魏清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和他处理案件时那冷静犀利、步步为营的截然不同模样。他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云樱大学静谧的校园,然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腿上的旧伤在夜晚低温的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顾远舟的神色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虽然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风雨,但至少此刻,他守护的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平安喜乐。
这就够了。
夜色温柔,星光渐起。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而那些曾经在暗夜中奔逃、守护、战斗过的人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积蓄力量,迎接下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