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清吧隐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街道尽头,招牌低调,灯光柔和。推开门,低沉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空气中混合着威士忌、雪茄和木头的气息,安静而有格调。
晚上八点,程砚准时推门而入。吧内光线昏黄,卡座分散,客人不多。他目光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独自一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没有穿外套,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方形的玻璃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周身散发的那种与周围舒缓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郁紧绷的气息,程砚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程砚走了过去,皮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默似乎听到了,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带着一层朦胧的、被酒精浸染过的水光,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他看到程砚,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然后又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这才看清他杯底残留的、属于高度伏特加的浓烈气息。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伏特加?纯饮?还这么一杯接一杯?
这可不是那个以冷静、克制、自律到近乎苛刻闻名的陈特助该有的画风。
心里闪过疑惑,但程砚面上不显。他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上,招手叫来侍者。他没看酒单,只对侍者说:“一杯莫吉托,少糖。”
今晚只能有一个醉鬼。
陈默听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划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又往自己空了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砚看着他倒酒的动作,没阻止,只是放松地倚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语气寻常地开口:“回去还得跟晚晚通电话,不能喝太烈的。”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陈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不知是在讽刺程砚的“甜蜜负担”,还是在讽刺别的什么。
程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他看着陈默明显比平时松弛、也明显带着烦躁的状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放得温和而认真,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小默,你……没事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或者是一根导火索。
陈默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然后,在程砚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他“砰”地一声,将手里的玻璃杯重重顿在了实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杯中的酒液都溅出了几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程砚。平日里那双总是冷静克制、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酒精带来的水汽,但深处却翻涌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执拗的情绪。那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白冲动。
“沈少他……”
他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但吐字还算清晰。只是,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后面的话难以启齿。他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程砚的心脏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挑眉,没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等待着他自己冲破那层障碍。他知道,此刻任何催促或引导都可能让陈默缩回去。
卡座里一时只剩下背景音乐舒缓的旋律。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酒精的微醺和紧绷的张力。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他重新看向程砚,目光灼灼,带着豁出去般的直白:
“沈少他……他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问出来了。
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剥开了一切可能的遮掩、试探和迂回。
程砚想过陈默可能会问及沈恪,可能会试探,可能会抱怨,甚至可能因为被“骚扰”而生气。但他没料到,陈默会以这样一种近乎“摊牌”的方式,问出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程砚,也有一瞬间的怔忡。他确实被陈默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给整得有点不会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刚送来的、点缀着薄荷叶和青柠的莫吉托,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和薄荷的清新让他迅速找回了思绪。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声音平稳:
“为什么这么问?”
陈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或者说,他此刻处于一种半醉的、防御降低的状态,倾诉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放下捏着眉心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
“今天上午……也是他跟你说我要去相亲的吧?”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如果不是有所图,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的个人感情?你问我的那些问题……也是他拜托你的吧?”
原来症结在这里。程砚心下明了。陈默太聪明,也太敏感,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被他串联起来,推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沈恪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关心”和“插手”,在陈默这里,恐怕早就露出了马脚。
程砚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完全否认让陈默觉得被敷衍,也不能把沈恪“卖”得太彻底。
“他喜欢你,这点我不否认。” 程砚选择了坦白一部分事实,语气坦诚,“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对你。”
他观察着陈默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表现出反感或激烈情绪,才继续道:“不过,我今天上午问你那些,倒不完全是他拜托。至少,不全是因为他。”
他顿了顿,迎上陈默重新聚焦过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语气更加认真:“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样。如果你真的有心仪的女孩子,有正常的人生规划,我会劝他趁早放弃,别来打扰你,耽误你。”
他说的是实话。作为沈恪的兄弟,他希望沈恪幸福;但作为陈默的老板和朋友,他同样珍惜陈默,不希望陈默因为沈恪的“一时兴起”而困扰,甚至被拖入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如果……” 程砚说到这里,也卡壳了。
如果什么?
如果没有心仪的女孩子,就能喜欢沈恪了吗?性向是那么简单就能改变的事情吗?
这话他说不出口。感情的事,最是复杂,也最无法用简单的逻辑去推断和安排。
既然陈默已经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程砚觉得,不如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他放下酒杯,身体坐直,目光平静而郑重地看着陈默:
“既然你也知道了,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你放心,沈恪那家伙是我兄弟,但你也是。我绝不会偏袒他,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就要求你怎么样。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他给出了承诺,希望陈默能放下顾虑,说出真实的想法。
然而,陈默的反应却出乎程砚的预料。
他没有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
他只是……迷茫。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聚焦,仿佛透过昏暗的光线和氤氲的酒气,看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确定的虚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四个让程砚心头一动的字:
“我也不知道……”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程砚眸光微动。不是拒绝。不是“恶心”、“反感”、“绝不可能”。
而是“不知道”。
这或许……并非全无希望?
程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知道,此刻的陈默需要的是倾诉,而不是评判。
陈默似乎也没指望程砚能给出答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结都吐出来。然后,他端起桌上那半杯伏特加,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沈少他……”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缓,像是在梳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很好。”
程砚听到这个评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不合时宜地吐槽了一句:他?沈恪?人好?那个心狠手辣的沈大少?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他只是端起莫吉托,又抿了一口,掩饰住瞬间微妙的表情,继续扮演安静的听众。
陈默没有察觉,或者说,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他顾。他继续说着,声音很平,但程砚能听出里面细微的、连陈默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波动。
“他对我……也很好。” 陈默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虽然有时候会逗我,开些玩笑,但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是他帮忙解决的。” 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沈家大少爷,身份尊贵,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可我……我经常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不客气,给他甩脸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他好像从来没真的生过气。在我面前,也从没摆过什么沈家大少的谱。”
陈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沈恪在他加班到深夜时,会“顺路”送来还冒着热气的夜宵;说沈恪记得他不经意间提过的小事;说沈恪看着玩世不恭,其实心思很细,很会照顾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程砚听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陈默对沈恪,绝非“不讨厌”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知。有对他身份的疏离和本能警惕,有对他行事风格的无奈和偶尔的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细致妥帖照顾后的习惯,一种被真诚以待后的软化,一种连陈默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悄然滋生的依赖和特殊对待。
这“不讨厌”里,究竟有多少是源于朋友之义、兄弟之情,又有多少,是连陈默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超越了界限的好感?
程砚无法判断。性向是根深蒂固的东西,陈默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轨迹清晰明确,他是否能接受、甚至是否可能对同性产生感情,这都是巨大的未知数。
就在程砚暗自思忖时,陈默忽然端起那半杯伏特加,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迅速漫上更深的红晕。他将空杯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程砚。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眼底的迷茫和挣扎却无比清晰。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陈默的声音带着醉意,有些含糊,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跟自己的心确认,“但是……好像……不讨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垂下眼睫,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我……可能还需要时间……想想。”
还需要时间。
这个答案,让程砚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一些。
不是断然拒绝,不是彻底否认。是迷茫,是困惑,是需要时间。
只要不是沈恪剃头挑子一头热,只要陈默并非全然排斥,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当然,感情的事,尤其是他们俩这种情况,外人其实很难插手,也说不清对错。程砚清楚,陈默今晚找他,也并非真的指望他这个“感情经验”算不上丰富的老板给出什么一针见血的建议或决定性的意见。
陈默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倾诉、而不必担心被评判、被传播的对象。他只是被沈恪那热烈而直白的“图谋不轨”,被自己家里催婚的压力,被这突如其来、超出他认知和规划的感情可能,搅得心烦意乱,需要找个人,理一理这团乱麻。
而他程砚,恰好是那个知晓内情、又与双方都关系密切、且足够可信的“树洞”。
程砚看着陈默。几杯烈酒下肚,陈默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坐姿也不像刚才那么挺直,身体微微歪向沙发一侧,脸颊酡红,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显然,他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