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喆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管,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数据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地探向高台上的身影。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模糊,对方的“数据特征”似乎被某种技术或经验刻意“涂抹”过,只能感知到一种沉稳的、带着锈蚀和机油味道的底层数据流,以及那枚义眼散发出的、带有扫描功能的微弱辐射。
“垃圾佬?” 苏喆的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他没有否认“断线者”的身份,在这片区域,否认毫无意义。“你说你能‘静音’这个?”
他抬了抬手腕,那闪烁红光的标识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高台上的身影——垃圾佬K-7,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气流通过破损风箱的笑声。“不然呢?难道我是请你上来喝合成咖啡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破烂平板,“老乔的看门狗虽然蠢,但也不是随便哪个‘空壳’都能拆掉的。你有点意思,断线者。”
“Z。” 苏喆报出了这个身体的名字,也算是一种有限的坦诚。
“K-7。” 垃圾佬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义眼边框,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朋友们都这么叫。虽然我没什么朋友。”
他站起身,动作出人意料的灵巧,从近三米高的平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只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现在苏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包裹在破烂衣物下的身躯似乎蕴藏着经过改造的力量,那枚暗红色的义眼在近距离下,能看到内部有细小的透镜在微微调整焦距。
“跟我来,Z。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 K-7说着,转身走向一堆由废弃集装箱和管道拼接而成的“建筑”阴影处,“公司的猎犬鼻子很灵,虽然你的‘数据臭味’被这片垃圾场掩盖了不少,但标识环的持续信号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苏喆略一迟疑。信任一个初次见面的、底层的垃圾佬,风险极高。对方可能只是想把他骗进老巢,然后轻松拿下,去换取公司的赏金。但他手腕上的标识环确实是个定时炸弹,而且,他感知到的那个神秘信号,其源头似乎就在K-7前进的方向。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担心,” K-7头也不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对公司的信用点没兴趣。那点钱,还不够买我义眼的一次保养液。我感兴趣的是……你。” 他侧过头,暗红义眼扫过苏喆,“一个刚被断线、理论上应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等死的‘空壳’,居然能精准地找到‘深渊回响’的边缘,还能用……某种奇怪的方式,干扰甚至破坏电子设备。这很有趣。”
深渊回响?是指那个神秘信号?
苏喆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地跟上。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数据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陷阱。
K-7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垃圾堆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看似是巨型工业管道断裂口的“门”前停下。他伸出手,在旁边一块布满油污的控制板上随意按了几下,又对着一个隐藏的摄像头晃了晃义眼。
“咔哒。”
厚重的、由多层复合装甲板拼接而成的“门”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通道。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混乱、肮脏、充满衰败的。而门内,虽然依旧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工具,但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秩序”。空气净化器低声嗡鸣,驱散了外面的腐臭;墙壁上布满了闪烁的指示灯和缠绕整齐的线缆;几个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苏喆从未见过的、拆解到一半的精密仪器。这里像一个……地下作坊,或者说,一个属于技术偏执狂的巢穴。
“欢迎来到我的‘数据静默所’。” K-7随意地将破烂平板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在这里,公司的信号要进来,得先问问我的‘墙’同不同意。”
苏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进入这个空间,周围那些杂乱的外部数据流瞬间变得微弱、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而他手腕上标识环的红色闪光,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一丝。
“坐。” K-7指了指一个由旧轮胎和弹簧组成的“椅子”,自己则拖过一个工具箱,拿出了一套看起来颇为精密的、带有探针和微型屏幕的设备。“手伸过来。”
苏喆没有动。“代价是什么?” 他直接问道。在底层,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K-7动作顿了顿,暗红义眼看向他,似乎在评估。“三个问题。” 他伸出三根包裹在脏污手套下的手指,“第一,你怎么找到‘深渊回响’的?第二,你是怎么让老乔的看门狗宕机的?第三……”
他的义眼红光微微增强,聚焦在苏喆的眼睛上,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你身上那种……不像义体,也不像任何已知网络接入技术的‘数据扰动’,是什么?”
苏喆心中凛然。前两个问题关乎他此行的目的和能力,尚在预料之中。但第三个问题,直接触及了他最大的秘密——系统以及他作为快穿者的本质。虽然系统现在受限,但他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存在痕迹”,似乎被这个敏锐的垃圾佬捕捉到了异常。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说谎。
“我‘听’到的。” 苏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回答第一个问题,这不算谎言,数据感知确实让他“听”到了信号。“至于那看门狗,我运气好,看到了它的弱点。” 他避重就轻,将数据干扰归结为观察力。
K-7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显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追问。他更感兴趣的是第三个答案。
苏喆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你信吗?” 他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也最难以证伪的说法。在某些世界,这种能力确实可以被理解为超自然直觉。
K-7的义眼盯着他,红色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分析他面部最细微的肌肉颤动和瞳孔变化。整个“静默所”里,只有设备低鸣和工具偶尔碰撞的声音。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之前轻松了些许。
“直觉?哈!有意思!” 他不再追问,转而拿起那套精密设备,“好吧,神秘的‘直觉者’Z。把手伸过来。记住,你欠我三个答案,等我想好具体问什么的时候,你得告诉我。”
这一次,苏喆没有再犹豫,将戴着标识环的手腕伸了过去。
K-7的动作变得极其专注和迅速。他用探针精准地刺入标识环侧面的微型接口,旁边的屏幕上瞬间滚过瀑布般的代码。
“标准制式‘囚徒III型’……嗯,内置了生物信息绑定和远程激活的电击模块……定位信号加密方式是老掉牙的‘蜂巢-7’……” 他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手指在微型键盘上飞快敲击,速度快到带起残影。
苏喆的数据感知能“看”到,一股精密的、带着某种“破坏性”协议的数据流,正从K-7的设备中涌出,强行侵入标识环的内部系统,与公司的加密协议进行着激烈的攻防。
几分钟后,K-7猛地敲下最后一个按键。
“搞定!”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SILENcEd】字样。
与此同时,苏喆手腕上的标识环,那持续闪烁、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红光,倏地熄灭了。虽然金属环本身依旧存在,但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向外广播的“我在这里”的信号,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苏喆心头。仿佛一直勒在脖子上的无形绞索,终于被暂时松开了。
“只是‘静音’,不是拆除。” K-7放下设备,提醒道,“物理锁和生物信息绑定还在,强行拆除会触发自毁和最高警报。现在公司那边只会显示你的信号‘因未知干扰暂时丢失’,而不是‘被破坏’。这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足够了。谢谢。” 苏喆真诚地说道。这份帮助,在此时此地,价值连城。
“别急着谢。” K-7靠在椅背上,暗红义眼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现在,该谈谈正事了。你费尽心思找到‘深渊回响’,是想进去,对吧?”
苏喆心中一震,点了点头。那个呼唤他的信号,果然就是所谓的“深渊回响”。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友善的网络社区。” K-7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是旧网崩溃后残留的碎片,是数据风暴肆虐的废墟,也是各种危险‘意识碎片’和‘数据掠食者’的老巢。断线者进去,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义眼红光扫过苏喆从看门狗那里得到的微型储存器。
“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断线者。而且,你手里好像拿到了‘门票’?”
苏喆将那个储存器放在工作台上。“这是?”
“老乔的日志。那看门狗是他留下的。” K-7拿起储存器,熟练地接入一个读取器,“老乔是个老资格的垃圾佬,也是少数几个能安全进出‘深渊回响’边缘的家伙。他几个月前失踪了,据说就是在一次深入‘回响’后。”
屏幕上开始闪现断断续续的、充满噪点的文字和破碎的路径图。
【……信号更强了……来自‘镜湖’的数据涟漪……那里有‘钥匙’的线索……】
【……警告……‘收割者’在附近活动……它们被异常数据吸引……】
【……必须进去……为了‘欧米伽’……为了所有断线者的……自由……】
日志在此处戛然而止。
镜湖?钥匙?收割者?欧米伽?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K-7关闭了日志,暗红义眼看向苏喆,目光灼灼。
“看来,老乔的失踪和你追寻的东西,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怎么样,直觉者Z?有没有兴趣,和我这个垃圾佬一起,去‘深渊回响’里……钓一条大鱼?”
苏喆看着K-7眼中那混合着冒险欲望、技术好奇以及一丝深藏仇恨的光芒,知道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