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借酒消愁后,石素月出宫的次数,确实肉眼可见地频繁了起来。
起初只是隔三五日,后来几乎每两三日便要寻个由头,换上那身半旧的布裙,戴上帷帽,带着石雪与石绿宛,悄然从侧门溜出皇城,汇入汴梁冬日稀疏的人流。
有时是午后,有时甚至趁着暮色将临。
她去的地方也不再局限于初见香孩儿的那片僻静街巷。码头漕船汇聚的汴河岸,市井喧嚣的相国寺周边,甚至一些三教九流混杂的瓦舍勾栏外围,都留下了她看似闲逛的身影。
石五手下最精干的探子,如同无形的影子,远远缀着,确保安全,也记录着公主每一次看似漫无目的的停留与打量。
她不再轻易踏入赌坊那等乌烟瘴气之地,更多时候,只是站在街角,望着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听着茶馆酒肆里流传的、关于朝廷、关于战事、关于那位“监国公主”或真或假的议论。
她看到了战乱初平后,汴梁城表面恢复的些许生气,也看到了底层百姓眼中残留的惊惶与对未来的茫然。
这让她对桑维翰等人奏疏中那些冰冷的数字,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然而,这些出巡最主要的目标——那个名叫“香孩儿”、手持铁棒、眼眸晶亮的少年,却如同水滴入海,再未出现。
石素月按图索骥,去过那片废弃的货栈附近,也悄悄探访过附近的几条陋巷,甚至让石五的人以寻亲访友的名义暗中打听,结果却令人失望。
那个仿佛昙花一现的少年,连同他那根显眼的铁棒,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次无功而返后,石素月面上虽未显露太多,心中却不免有些烦闷和……一丝隐隐的失落。那日在货栈前,少年挺身而出的侠气,赌坊中机敏脱身的狡黠,谈及志向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这冰冷诡谲的权力场中,那点源自市井的、未经雕琢的野性与朝气,像一道意外的光,让她忍不住想抓住。
更重要的是,她手底下真正能让她完全放心、又能独当一面的武将,实在太少了。王虎忠诚勇猛,但更多是执行者,缺乏统帅全局的谋略与格局;杜重威之流,首鼠两端,绝不可信;马全节刚调任,忠诚与能力尚待考验;其他各地节度使,更是心思难测。
她急需培养、发掘真正属于自己的、年轻的、可塑性强的军事人才。
香孩儿,无论是那份天生的勇力、机变,还是那份“上马杀敌”的志向,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让她心动。
而且…… 石素月蹙眉,帷帽下的神情带着一丝困惑。
香孩儿……这个名字,或者说是这个小名,总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浩如烟海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零碎记忆里,曾惊鸿一瞥地出现过。
是某个历史人物的小名吗?
她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光影,难以确定。是哪个后来声名显赫的将领,亦或是……某个开创时代的人物,在微末时的称呼?
越想,越是抓不住头绪。
这种“似乎知道又确实不知道”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也更添了几分非要找到这个少年不可的执念。
频繁的微服出宫,即便再隐秘,也不可能完全瞒过朝中重臣的眼睛。
尤其是总领全局、心细如发的桑维翰。
这一日朝会散去,石素月刚回到垂拱殿不久,外间便通传,桑相公求见。
桑维翰进来时,手中捧着一份奏疏,神色是一贯的凝重,但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忧虑。
行礼之后,他并未直接呈上奏疏,而是撩袍跪倒,沉声道:“臣,有事启奏殿下,伏请殿下静听。”
石素月心中一凛,知道这必是非常之事。她抬手:“桑相公请起,坐下说话。何事如此郑重?”
桑维翰却未起身,依旧跪着,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臣斗胆,恳请殿下,近日……稍稍收敛微服出宫之举。”
果然是为了这事。石素月面上不动声色,示意石雪接过奏疏,淡淡道:“桑相公何出此言?本宫偶感烦闷,出宫体察民情,有何不可?”
“殿下,”桑维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殿下身系社稷安危,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观瞻!如今南北虽暂平,然内忧未靖,外患犹存。刘知远在河东,其心难测;契丹使团虽去,然耶律德光狼子野心,岂会真偃旗息鼓?朝中诸臣,表面恭顺,暗中观望者,不知凡几!更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永福宫之事,亦需时刻警惕。值此多事之秋,殿下万金之躯,岂可屡屡轻涉险地?若有不测,臣等万死难赎其罪!朝廷又将何依?”
他言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与后怕。“市井之中,龙蛇混杂,耳目众多。殿下虽着常服,带护卫,然天威迥异,气质难掩。一次两次或可无虞,长此以往,难免为有心人所察。若有奸人怀不轨之心,或刘知远、契丹细作混迹其中,伺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
石素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桑维翰说得对。身居高位,看似尊崇无限,实则步步荆棘,连片刻的自由与喘息都是奢望。
出宫散心,体察民情是借口,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将星”才是真,但这些都无法对桑维翰明言。
“桑相公所虑,本宫明白了。”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本宫自有分寸,护卫亦周全。出宫之事,不过偶一为之,散心而已,桑公不必过于忧心。”
这话显然未能说服桑维翰。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殿下!非是老臣迂腐,实乃时局险恶,不得不防!昔年唐庄宗李存勖,英武过人,平定中原,然耽于游猎享乐,疏于戒备,终有兴教门之祸!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殿下乃国之柱石,万不可因一时烦闷,而置自身于险地,置社稷于倾危啊!”
提到李存勖,石素月心中微微一震。那位平定后梁、一度雄视天下的沙陀雄主,最终却死于伶人之乱,结局凄惨。
桑维翰以此为例,是极重的谏言了。
殿内一时沉寂。石素月看着跪伏在地、白发苍苍的老臣,他或许有自己的私心和考量,但此刻的担忧与忠诚,并非作伪。她需要桑维翰的智谋与忠心,不能寒了他的心。
“桑相公请起。”她的声音放缓了些,“你的忠心,本宫知晓。你所言之事,本宫会慎重考量。出宫频率,自会减少。”
桑维翰听出她语气中的松动,但仍未完全放心,坚持道:“请殿下恕老臣僭越,非是老臣要限制殿下,实乃……老臣每每思及殿下安危,便寝食难安。殿下若欲知民间疾苦,可命有司详加奏报,或偶召耆老入宫垂询,何必亲身犯险?若觉宫中烦闷,可于禁苑之中散心,亦安全无虞。”
石素月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老臣最大的让步了,也是目前最“合理”的建议。她终于点了点头:“桑相公所言甚是。本宫知道了。此事,暂且如此吧。”
桑维翰这才松了口气,重重叩首:“殿下圣明!老臣……感激涕零!”这才在石雪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看得出刚才一番激烈谏言,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待桑维翰退下后,石素月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手中的朱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的纸上划着,留下凌乱的墨痕。
“知道了……”她低声重复着刚才对桑维翰的承诺。是啊,知道了。知道了身不由己,知道了危机四伏,知道了就连这偶尔挣脱牢笼、呼吸一口宫外空气的自由,也是奢求。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手持铁棒、眼神倔强的少年身影。
香孩儿……你到底在哪里?是恰好离开了汴梁?还是刻意躲藏?
亦或是……那两次相遇,真的只是偶然,缘分已尽?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焦虑攫住了她。这种感觉,比面对耶律德光的逼迫、刘知远的阴违、财政的窘迫,更让她感到无力。
因为那一切,她至少知道对手是谁,目标何在。
而寻找香孩儿,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一根特定的针,无从下手,全凭运气。
“石五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她忽然开口,问侍立在旁的绿宛。
石绿宛轻轻摇头:“回殿下,石五将军加派了人手,暗中查访了那日货栈附近几乎所有街坊,也询问了漕帮底层一些耳目,均未找到符合特征的少年。那一片人员流动大,很多都是外来谋生的苦力或小贩,并无固定居所。‘香孩儿’这名字,可能只是诨名,无人知晓其真名与来历。”
石素月默然。汴梁人口数十万,一个无根无底的流浪儿,要刻意隐藏,确实如同泥牛入海。或许,是她太过心急了?
又或许,那少年真的只是她烦闷压抑时,一个偶然投射了期望的幻影?
“罢了。”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头的郁结,“让石五不必再专门耗费人力寻找了。留意着便是。”
话虽如此,心中那份寻觅与期待,却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更深地埋藏起来,如同冬眠的种子,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春风。
她重新提起朱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那些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上。字迹依旧沉稳,批示依旧果断。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一丝因为寻访未果而产生的淡淡失落与懵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痕迹却已留下。
香孩儿,这个带着市井烟火气与勃勃生机的名字,连同那短暂相遇留下的印象,成了石素月沉重政务生涯中,一个带着些许神秘色彩与未解期待的插曲。
她暂时将他搁置,投入更加汹涌诡谲的朝堂与天下棋局之中。但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他们还会再见。到那时,或许会有不同的光景。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汴梁城的冬天,还很长。而石素月的路,也依然望不到尽头。
只是在偶尔疲惫搁笔的间隙,她会下意识地望向殿外某处虚空,仿佛在寻找那个消失在市井人潮中的、手持铁棒的倔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