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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雪和石绿宛悄然退出清凉殿,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的声响。殿内,石素月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的双拳,显示着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安重荣那道奏疏,像淬了毒的匕首,不仅刺伤了她的尊严,更将她执政以来最深的隐痛和面临的困境血淋淋地剖开,公之于众。

但她是石素月,是从血与火的宫廷政变中杀出来的监国公主。愤怒与屈辱可以短暂地击垮她,但绝不会让她失去理智。恰恰相反,极致的羞辱,往往能催生出最冰冷的算计。

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转化为锐利如刀锋的专注。她需要行动,立刻,马上。

“更衣。”她对着空寂的大殿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早已候在外间的贴身宫女闻声而入,无声而迅速地帮她换上了一套更为庄重、便于见臣工的常服。当她重新坐回御案后时,那个杀伐决断的监国公主又回来了,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

约莫一炷香后,桑维翰与王虎应召匆匆入宫。两人显然都已得知安重荣上疏之事,桑维翰面色凝重,王虎则是一脸怒容,虎目圆睁,进殿便欲开口请战。

石素月抬手止住了他,将那份抄录的奏疏副本推至案前:“桑相公,王点检,不必多言,先看看安太尉给本宫的‘劝谏’。”

桑维翰默默拿起,快速浏览,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自克制着,看完后递给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虎。

王虎只看几行,便气得须发戟张,低吼道:“狂悖逆贼!安敢如此辱及殿下!末将请旨,即刻点齐殿前司儿郎,踏平成德,取此獠首级献于殿下阶前!”

“匹夫之怒,除了授人以柄,有何益处?”石素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安重荣就是想激怒本宫,逼本宫先动手,他好扯起‘清君侧’的大旗,联合宵小,甚至勾引契丹。本宫岂能如他所愿?”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圣明。安重荣此举,看似狂悖,实则是试探,更是挑衅。他在赌殿下会因怒兴师。殿下此刻若动兵,正落其彀中。然,若毫无反应,则朝廷威严扫地,天下藩镇势必轻视朝廷,效仿者众。”

“所以,既要反应,又不能按他设定的路子走。”石素月指尖点着桌面,“本宫已拟好一道敕书,明发天下及诸镇。”她将方才写就的敕书内容简述一遍。

桑维翰听完,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叹道:“殿下此策,高妙!以柔克刚,示天下以宽宏,陷安重荣于不义!此乃‘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策。然,此仅为表。里子该如何?”

“里子?”石素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然是要让他为今日之狂言,付出血的代价。只是,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预料的方式。”

她目光转向王虎:“王点检,殿前司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挑选精锐,秘密进行山地、城池攻坚演练,尤其针对成德一带的地形特点。所需军械、粮草,由枢密院会同户部,以‘常规秋防’为名,暗中筹措调拨,务必隐秘、迅速。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可能办到?”

王虎精神大振,抱拳铿锵道:“末将领命!必不叫殿下失望!殿前司儿郎,早憋着一股劲要为国效力!”

“很好。”石素月点头,又看向桑维翰,“桑相公,军事准备需时,政治分化却可立时进行。安重荣绝非铁板一块,成德镇内,与其有隙者,或可拉拢者,名单可有?”

桑维翰显然早有腹案,从容道:“回殿下,成德节度副使李韬,与安重荣貌合神离,其子曾在安重荣麾下受辱。行军司马张鹏,为人谨慎,对安重荣跋扈向来不满。此外,成德辖下赵、深、冀等州刺史,亦非全然与安重荣同心。臣已命人暗中接触,或可许以高官厚禄,伺机而动。”

“加快进行。”石素月下令,“所需金银,从内帑帑支取,务必稳妥。同时,以枢密院名义,密令义武节度使杜重威、彰国节度使,加强戒备,对成德方向施加压力,但不可越境挑衅。再以陛下名义,颁下密旨与河东刘知远,褒奖其忠勤,赐丹书铁券,许其便宜行事之权,令其密切关注成德及契丹动向,若安重荣有异动,或契丹南下,可相机牵制,朝廷必为后援。”

这是一手妙棋。既安抚、拉拢了实力最强的刘知远,避免他倒向安重荣或坐山观虎斗,又将防御契丹和监视安重荣的部分责任压到他身上,使其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桑维翰心领神会:“臣即刻去办。刘知远处,需派一能言善辩、且其能信任的重臣前往宣旨。”

“让新任给事中罗周岳去。”石素月果断道,“他原在威胜军,与河东军将有些香火情分,且熟悉北边事务。”

“殿下明鉴。”桑维翰领命。

“还有,”石素月补充道,“安重荣奏疏中提及‘称孙’之事,契丹那边必有风闻。派往契丹呈递国书、商议立碑细节的使团,规格再提高一等,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多带金帛珍玩。见到耶律德光,除重申盟好外,可‘不经意’提及安重荣桀骜不驯,恐生边衅,有碍两国交好,望其能明辨是非,勿受小人挑唆。”

这是要将安重荣塑造为破坏晋契“友好”关系的麻烦制造者,提前堵住契丹可能介入的借口,甚至可能借契丹之手给安重荣施压。

桑维翰深深一揖:“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此连环之策,刚柔并济,远近交攻,安重荣虽狂,恐难逃殿下掌心。”

石素月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一切便有劳桑相公与王点检了。切记,动作要快,下手要准,但面上,要静,要稳。本宫要让安重荣,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人,先得意几天。”

“臣等遵旨!”桑维翰与王虎齐声应诺,躬身退下。两人都知道,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已经打响。

清凉殿内重归寂静。石素月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开,军事威慑、政治分化、外交孤立、舆论准备……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

她拿起安重荣那道奏疏,再次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字句,这一次,心中已无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安重荣……”她低声自语,“你骂得对,本宫是女子执政,是杀了兄,囚了父,是向契丹称了孙……那又如何?这世道,成王败寇。待本宫砍下你的头颅,踏平你的成德,看这天下,还有谁敢说‘牝鸡司晨’!”

她将奏疏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小雪。”她唤道。

石雪应声而入。

“更深夜重,本宫有些饿了,传碗燕窝粥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另外,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永福殿和东宫,看看父皇母后和太子殿下近日可好,缺什么用度,及时补上。”

“是,殿下。”石雪恭敬应答,心中明白,公主这是要将后宫彻底稳住,不留任何内顾之忧。

石素月看着石雪离去的身影,轻轻靠向椅背。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