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头两天，我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拿来陪着两个孩子，一点点填补外出打工这大半年缺失的陪伴。
白天少文扛着农具下地干农活，婆婆留在家照料身体虚弱、时常糊涂的公公，顺带打理菜地，宽敞的客厅常常只剩我们母子三人。还有身体虚弱、浑浑噩噩躺在沙发上的公公，我拉过小睿睿软乎乎的小手，轻声问出憋在心里好久的疑问。
“睿睿，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你走到哪都带着弟弟，写作业也会搬小凳子让他坐在旁边陪着，从来不会丢下他一个人。我出去打工这大半年，你怎么很少带着弟弟一起玩了？”
小睿睿垂着脑袋，指尖不停抠着裤缝，小小的肩膀垮下来，满是小孩子独有的委屈和无力，软糯糯地跟我吐露心里话。
“妈妈，我真的有好好带他。每次出门找小伙伴，我都会主动喊上他，写作业也给他搬一个小板凳在旁边放着。可是弟弟根本不愿意理我。”
“他不跑不跳，不碰任何玩具，连动画片都提不起兴致，一整天安安静静，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一句，想妈妈、等妈妈、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
“思念熬得他难受的时候，他就蹲在窗边的兔子笼旁边，低着头对着两只小兔子碎碎说话，我怎么喊他，他都不肯抬头。”
小睿睿抬起泛红的眼眶，孩子气地轻轻叹了口气：“村里同学来找我玩，我本想拉着弟弟一块去，可他死死守着兔笼不肯挪动。一次两次我还耐心哄他，次数多了我也觉得失落，慢慢就不再主动喊他，习惯一个人玩耍了。”
听完这番话，细密的酸涩瞬间扎满我的心口。
从来不是做哥哥的冷漠，只是小智宝整整大半年，满心满眼都只装着对我的思念，周遭再热闹的光景都入不了他的心。旁人再多陪伴，也填不满他苦苦等候妈妈的孤单。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睿睿的头顶，声音发涩：“是妈妈的错，不怪你。弟弟心里太挂念我，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小睿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依偎进我的怀里。一旁的小智宝听不懂我们交谈的内容，却敏锐察觉到低落的气氛，小手攥紧我的衣角，安安静静贴在我的腿边。
那一刻我暗暗下定决心，剩下在家的日子，我要倾尽所有温柔陪伴，把孩子丢失许久的快乐，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白天趁少文、婆婆各自忙碌，公公在沙发上睡着。四下没有旁人，我会戴上耳机和云阳连着语音，不用出声交谈，只让他静静听着这边的动静，默默陪着我们母子。
我牵着小智宝的小手蹲在窗边喂兔子，指尖撕碎鲜嫩菜叶递进笼中，小智宝趴在我身侧，细细跟我讲两只兔子的小习性，哪只偏爱嫩叶，哪只总爱蹦蹦跳跳。我看不见他舒展的小脸，却能从他渐渐清脆、不再怯生生的语调里，捕捉到久违的欢喜。
等喂完兔子，我陪着兄弟俩在客厅玩起过家家。我双眼看不见，只能靠指尖摸索地上塑料小厨具、布娃娃，听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给我分配角色。小睿睿抢着当家里的爸爸，假装生火炒菜；从前闷不吭声的小智宝主动抱起布娃娃当小宝宝，紧紧拽住我的手，非要我扮演妈妈。
小智宝黏我黏得紧，玩游戏时小手一刻不肯松开我的衣角，生怕一转头我又消失不见。活泼外向的小睿睿偶尔会吃醋，故意挤在我和弟弟中间，叽叽喳喳指挥我盛饭、哄娃娃睡觉，想夺回我的注意力。我懂他也渴望独一份的偏爱，于是小心翼翼平衡两个孩子的情绪，一边安抚懂事的大娃，一边呵护怯懦的小宝，教小睿睿多心疼孤单许久的弟弟，也牵着小智宝放开胆子尽情玩耍，不要整日只守着兔笼独处。
慢慢的，兄弟俩愿意凑在一起摆弄玩具、结伴喂兔子、热热闹闹玩过家家，客厅里终于时常响起孩童打闹的笑声，我心底空落落的缺口，稍稍被暖意填满。
连着两天朝夕相伴，小智宝阴郁沉闷的性子肉眼可见柔和下来。第三天晴空万里，风温温柔柔的，没有燥热的日头，少文瞧我连日心绪低沉，又见两个孩子整日只困在家中，便主动提议，骑摩托车带我们母子三人去镇上逛街，添置新衣和玩具，好好出门散心。
他推出家里老旧的摩托车，细心规划好座位。知晓小智宝胆小缺安全感，特意把他安置在最前面，护在车把中间，整个人靠在少文宽阔的胸膛前；懂事的小睿睿坐在中间，双臂牢牢环住少文的腰；我双目看不见前路，稳稳坐在最后，双臂轻轻环住两个孩子，指尖时刻贴着他们的后背，生怕路途颠簸磕碰到小家伙。
摩托车缓缓驶出村口，乡间小路微风拂面，裹挟着稻田、弥补清新的气息。往日只会蹲在窗边发呆沉默的小智宝，今日彻底放开了性子，小脑袋左右不停张望，听见风吹草木的声响会咯咯发笑，瞥见路边成群鸡鸭便小声惊叹，软糯的童声一路不曾停歇。
“爸爸，风凉丝丝的好舒服！”
“妈妈，路边开了好多小花！”
不再呆滞寡言，不再郁郁寡欢。我坐在车尾听着他鲜活的声音，鼻尖又酸又暖，我的小宝，总算慢慢走出了孤单的阴霾。
抵达镇上集市，沿街摊贩叫卖声、来往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缓步逛童装店，看不见衣物款式，只能依靠指尖反复摩挲布料，专挑最柔软轻薄透气的面料。小智宝身形瘦弱单薄，我一遍遍比对衣长肩宽，给他选合身不晃荡的小衣裳，避免粗糙布料磨到他细嫩的皮肤。
从前在外打工，我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网购衣物，摸不到质感、拿捏不准尺寸，这一回，我亲手挑选、细细比对，把大半年缺失的细致疼爱尽数补上。
买完新衣，我们又逛玩具摊。往日对一切提不起兴趣、只愿守着兔子的小智宝，主动伸手触碰货架上的玩偶、全套迷你过家家厨具，拉着我的衣角小声撒娇，指明自己喜欢的小物件。他仰起小脸对着我笑，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孩童本该有的天真烂漫，不再躲闪胆怯，不再沉默寡言。
拎好两大包新衣、玩具，我蹲下身，一手轻轻拉住一个孩子，柔声询问。
“衣服玩具都买好啦，街上有卖热乎乎的瘦肉粉，还有甜滋滋的豆腐花，你们想尝尝哪个？”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瞬间炸开了欢喜的欢呼声，小智宝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兴奋地晃了晃。
“妈妈！我想吃瘦肉粉！好久没有跟你出来逛街吃粉了！”
小睿睿也连连点头，在一旁蹦蹦跳跳附和，一双小脚丫踩得地面哒哒响。
“我也要瘦肉粉！咱们快去吃！”
少文在一旁听得发笑，领着我们走到街边的粉店，寻了位置坐下，一次性点了四份瘦肉粉。不多时，四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粉端上桌，浓郁的骨汤香气扑进我的鼻腔，耳边吸粉的声音、小声说笑的动静。听着孩子们满足的小声赞叹，身旁少文安静扒粉的声响落在耳边，我心头沉甸甸的愧疚终于松动。原来孩子的孤单格外容易治愈，只要妈妈实实在在陪在身旁，带他们挑喜欢的衣服、心仪的玩具，一家人再坐在一起吃上心心念念的小吃，他灰暗的小世界，就会重新亮起光亮。
吃饱喝足，少文拎着沉甸甸的袋子，骑车载着我们慢悠悠回家。午后的风紧随车身，温柔拂面，一路上全是兄弟俩叽叽喳喳回味瘦肉粉滋味的说笑声。
霞光铺满整个客厅，暖意融融。两个孩子迫不及待拆开新玩具，抱着崭新的过家家道具在屋内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不断传来，小智宝跑来跑去，再也不整日守着兔笼独处，整个人鲜活又可爱。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孩子们嬉笑，兜里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读屏提示是大姐打来的电话。
我指尖摸索屏幕划开接听，大姐稳重温和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家事独有的郑重：“小宁，明天我们回弟弟家，爸的立牌祭拜仪式明天正式开始。我打电话想问问，村里祭拜需要提前置办哪些供品、纸品，我这边不清楚当地规矩。”
听见“爸”这个字的瞬间，我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疼意瞬间席卷上来。
我们的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一年多了，日子一晃而过，快得让我措手不及。旁人都说时间能抚平伤痛，可只要提起老爸，想起他骤然离世的那天，心脏还是会狠狠抽痛。
那时候我还没去按摩店干活，日日在家守着两个孩子，突然娘家人带来的噩耗，整个人当场慌得失了神，看不见东西，手足无措，连站都站不稳。当初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前几日还好好和我们说笑的人，转瞬就天人永隔，那天慌乱崩溃、失声痛哭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在我脑海里，半点都没有淡化。
我压下喉咙里堵着的哽咽，轻声如实回应大姐：“姐，这些我也不是很懂。你跟少文说吧，他在家待得久，村里祭祖的流程、该准备的东西他都清楚，不会出纰漏。”
说完我便把手机递到少文手里。少文接过电话，语气稳妥周全，一口应下所有事：“大姐你放心，置办供品这事交给我就行。明天一早我带着小宁去一趟镇上，把祭拜要用的香烛、供品全部买齐，礼数绝对不会落下。”
大姐在那头松了口气，连忙说道：“那真是辛苦你们了，你顺带把我们的一同置办齐全。你二姐前两天就跟我商量，我们出嫁的女儿不懂老家习俗，怕独自置办出纰漏，特意托我跟你说，若是你懂，就全部拜托你帮忙采购，等下我把买东西的钱转给你。”
少文为人老实本分，不愿提前预收钱财，客气又诚恳地回复：“好好好，这点小事没问题，我肯定置办得妥当。钱不用着急转给我，如今祭拜需要的物件零碎繁多，我现在也估算不出总价，等明天全部采购完毕，算清账目你们再转过来也不迟。”
大姐连连道谢，简单叮嘱两句明日祭拜的注意事项，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安静下来，客厅里依旧回荡着孩子打闹的欢笑声。方才逛街买新衣、一家四口同吃瘦肉粉带来的满心暖意，却悄悄沉了大半。
明天我们齐聚弟弟家，为逝去一年多的老爸举办立牌祭拜仪式。
眼前孩童环绕的热闹是真的，小智宝恢复活泼开朗是真的，一家人相伴的温柔也是真的，可失去至亲长久萦绕心底的悲痛、沉甸甸的家事责任，同样真实地坠在心头。
一番忙碌过后，日头渐渐偏西，玩闹了一上午、又在外一同吃了粉的两个孩子困意上头，吵着要午睡。我铺好客厅的凉席，把新买的小毯子盖在兄弟俩身上，挨着他们躺下，耳机悄悄戴在耳侧，语音通话一直和云阳连着静音，安安静静陪着我。
等身边两个小家伙呼吸变得绵长，彻底沉入熟睡，周遭只剩下屋外风吹树叶的轻响，我才轻轻侧过身子，压低气息对着听筒出声，眼眶已经悄悄湿了一片，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啜泣声吵醒孩子。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云阳轻轻的回应，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到我：“怎么了？，孩子们睡着了吗？带他们逛街挑东西、累坏了吧？”
一句话撞进心里，我憋了一下午的委屈、难过全都绷不住，鼻尖瞬间发酸，声音压得发颤，断断续续地倾诉。
“今天大姐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我们回弟弟家，给我爸办立牌祭拜。一晃眼，我爸走了一年多了，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完全释怀。”
指尖无意识轻轻揪着凉席边角，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眼眶烫得发胀。
“当初他走得太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那时候我还没去按摩店干活，天天在家守着两个小孩，那天我正在陪小智宝午睡，小睿睿上学去了，突然听到叔叔婶婶过来讲的噩耗，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听到的，怀里还搂着睡午觉小智宝，那时的我感觉天都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两天老爸还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的老爸，跟他道别，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被我无意中错过。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云阳没有打断我，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默默陪着我消化这份钻心的思念。
“今天带着小智宝挑了好多新衣服，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全套过家家玩具，中午我们一家四口还一起吃了孩子们惦记好久的瘦肉粉，听着他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我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想起我爸，心里就空了一大块。”
一滴眼泪落在凉席上，我慌忙抬手擦去，又想起身上层层叠叠的牵绊，心底拉扯感愈发浓烈。
“我身上绑着太多担子，孩子、婆家、娘家一桩桩琐事全都压着我。等祭拜仪式结束，没过几日我又要动身回城里打工，又要丢下两个孩子，小智宝好不容易才开朗起来，等我一走，指不定又要独自闷着守兔子发呆。”
云阳温柔舒缓的嗓音缓缓响起，满是心疼与包容：“我全都明白，你事事都先顾及旁人，唯独很少心疼你自己。伯父离世留下的遗憾没法抹平，但这段时间你已经拼尽全力陪着孩子了，陪他们玩耍、买喜欢的东西、一家人开开心心吃小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什么委屈都自己硬扛，想难过就跟我说。明天祭拜别过度伤心，你眼睛不方便，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头晕难受。之前我寄给孩子们的零食玩具，也算替你多疼疼两个小家伙。”
我贴着微凉的席面静静听着他的安抚，心里一半酸涩，一半藏着无人知晓的暖意。
少文踏实顾家，婆家待人温和，孩子依偎在身边鲜活可爱，可世上只有云阳，能接住我所有不敢对外展露的脆弱。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妻子、母亲、儿媳、女儿，唯独在他这里，我不用假装坚强，可以肆无忌惮想念老爸，袒露对孩子的愧疚，诉说满身疲惫与两难。
我们轻声聊了许久，隐约听见门外婆婆打理菜地回来的脚步声，我连忙放轻语调，匆匆和云阳小声道别，
摘下耳机，我慢慢转过身子，指尖轻轻贴在两个孩子柔软的脸颊。
窗外的阳光温温软软落在凉席上，听着他们安稳均匀的午睡声，我心底五味杂陈。
明天一早就要早起采购祭拜供品，一大家人齐聚，一场庄重的仪式，又要把我拽回失去老爸的绵长悲痛里。
身前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心底是再也弥补不了的丧亲遗憾，还有我和云阳这段不能公之于众的情愫，万般滋味缠绕在一起，漫漫长午，只剩我一人默默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