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会议室内，长条桌两边坐定。一边是以李正军为首的市府代表，一边是瞿子龙和李泽苍。
陆为昇等棉纺厂管理层列席。
合同草案早已在之前瞿子龙消失后被李正军带着一班子干部反复打磨过。一切以利好瞿子龙为条件，达成合作是目的，而此刻，只剩最后确认和落笔。
核心条款清晰明确，
市轻工局局长亲自宣读合同：“瞿子龙先生预先支付第一年承包费五十万元现金，获得市棉纺厂二十年承包经营权。自第二年起，每年递增五十万元，占股80%。”
对此瞿子龙没有异议，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不能用后世先知过度榨国家的油。
李正军等更不会反对，想想二十年后年千万的承包费，心里就美得很。
局长继续宣读合同内容：“肥市市府以棉纺厂经评估后的现有净资产作价入股新成立的“龙腾服装有限公司”，占15% 的“干股”。此股份仅享有利润分红权，不参与公司任何日常经营管理决策，但市政府有监督权，及在政策、资源协调等方面提供支持的义务。
原棉纺厂自愿留下并转为新公司合同制职工的工人，将共同享有新公司5% 的“分红股”，具体分配方案由新公司工会制定。此举旨在让工人真正成为“工厂主人”，共享发展成果，绑定利益，激发积极性。
履约保证金与对赌协议：瞿子龙先生需同时支付五十万元履约保证金。同样，保证金金额自第二年起每年递增五十万元。
双方签订对赌协议：新公司需在1987年12月31日前，实现税后净利润不低于一百万元。之后每年净利润目标在上年基础上增加五十万元。若按时无法完成对赌目标，则市政府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没收全部履约保证金。”
条款宣读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瞿总，还有没有其他补充？” 李正军最后确认，目光炯炯。
瞿子龙微笑着缓缓摇头：“没有意见。这份合同，兼顾了政府、企业、职工三方的利益和诉求，我同意。”
接着两个字笔工整的文员上前誊抄草稿，直到半小时后。
两份厚厚的合同被推到桌子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瞿子龙和李正军几乎同时俯身，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钢笔，笔尖落在甲方、乙方负责人签名处。
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墨迹渗入纸张，也仿佛渗入了这座饱经风霜的老厂的历史，和它即将开启的新篇章。
“瞿子龙”三个字，力透纸背。
“李正军”三个字，郑重其事。
当最后一份合同交换签署完毕，李正军和瞿子龙几乎同时起身，隔着桌子，再次紧紧握手。
“瞿总，合作愉快！”
“李书记，合作愉快！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陆为昇和棉纺厂的领导们眼圈发红，用力鼓掌。
李泽苍站在瞿子龙侧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份墨迹未干、决定着一个黄昏老厂命运、也隐隐决定着自己未来道路的合同，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或许，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彻底与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与这座即将重生的棉纺厂，紧紧绑定在一起。
合同约定，承包期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里，政府拥有监督权、核查权，但不得干预企业合法的生产经营管理自主权。这意味着，瞿子龙获得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施展他的抱负，去改造这家企业，也去编织他在合城，乃至在徽省的更大布局。
二十分钟后。
棉纺厂大礼堂，已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全厂剩下的四百八十八名职工，无论愿意与否，都被通知必须参加这次决定他们命运的“新老板见面会”。
瞿子龙无意晾了棉纺厂方面十天，这步棋此刻显出了效果。
工人们已经两个月没领到足额工资，手里拿着永远兑不了现的“白条”，心里对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国营大厂已然动摇，或许，不久的将来，棉纺厂也如灯泡厂，针织厂一样轰然倒塌吧。
辞职？舍不得“铁饭碗”和工龄。
留下？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这种绝望的煎熬中，突然传来了厂子被私人承包的消息。说高兴？谈不上，从此国企职工的身份没了，成了“给资本家打工的”。
说抗拒？以厂长陆为昇主攻，厂管理层打辅助，市府补刀的工作组，这十天来天天给他们开会、谈心，掰着手指头算“好处，描绘新老板的实力和蓝图，多少又勾起了一丝死灰复燃般的期盼。
此刻坐在礼堂里，大多数人脸上是一种麻木的平静，混合着淡淡的怀疑和听天由命的无奈。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只要新老板能按月发饷，给谁干不是干？
大会开始。瞿子龙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首先宣布了企业改制和更名：“市棉纺厂即日起更名为 “徽省龙腾服装有限公司” 。
旗下设立两个分厂：一厂为服装厂，计划招收三百人，主要生产成衣；二厂为棉纺织布厂，同样三百人，继续老本行，负责纺纱、织布、染色，为一厂以及远在云西清江的“纤雪服饰有限公司”提供面料。散会后，大家可根据自身技能和意愿，向两个厂报名。不足的名额，将由亟待安置的市局家属补齐。”
对于这个架构调整，台下反应平淡。
分工干活而已，无所谓。只要机器能转起来，有活干，有钱拿，在哪个车间区别不大。
接着，瞿子龙宣布了新的公司领导班子。原棉纺厂的书记、副厂长、各科室主任，被重新安排到生产、质检、供销、后勤等管理岗位，有升有降。
对此，台下依旧波澜不惊。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家的厂子，用自己人也好，调整老人也罢，都是天经地义。
实际上，这些任命并非瞿子龙拍脑袋决定，而是陆为昇根据多年共事了解，详细汇报了每个人的能力、品性和特点后，瞿子龙做出的针对性安排。陆为昇为人正派，他的评价，可信度很高。
然而，当瞿子龙念出下面两个关键职位时，原本平静的会场，终于泛起了涟漪。
“任命：陆为昇同志，为公司总经理，统管全局。”
这在意料之中，老厂长德高望重，熟悉情况，是稳定过渡的最佳人选。掌声还算热烈。
“任命：李泽苍同志，为公司副总经理，兼任一厂（服装厂）厂长。”
“任命：张瑶同志，为二厂（棉纺织布厂）厂长。”
李泽苍？张瑶？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声嗡地响起。这两个名字太陌生了！根本不是棉纺厂的人！原来的副厂长、资深车间主任好几个都闲着，怎么厂长这么重要的位置，让两个空降的、名不见经传的外人当了？他们懂生产吗？懂技术吗？凭什么？
质疑声越来越大。有人不满地嘟囔：“这算什么？把我们厂当什么了？”
“肯定是关系户！”
“资本家就会任人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