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澜枝与两个弟妹好好告别后,汀兰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胡澜枝最先迈步离去,紧随其后,胡云舒与胡墨煜也陆续辞别出殿。
殿中众人离去,周遭彻底没了方才的热闹喧嚣。
泠妃缓步从内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针线,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绣花马甲。
她轻轻倚靠在软榻边,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殿内只剩银针穿梭布料的细碎轻响。
不多时,侍女挽月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走入殿中,轻轻将茶盏放在桌边,她低头望着泠妃手中的旧马甲,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这件马甲……奴婢没记错的话,是王爷小时候最常穿的那件吧!只是后来王爷渐渐长大,太子总拿这件衣裳打趣他,笑话堂堂半大少年,偏爱穿这般鲜亮扎眼的绣花马甲。从那以后,王爷便再也不肯穿了。可娘娘一直念叨,说这是王爷真心喜欢的物件,等他年纪再大些,性子沉稳了,自然就不忌讳这些,还会再穿的。这一晃十几年过去,娘娘怎么突然把这旧衣裳翻出来了?”
泠妃指尖不停,银针依旧在布料上穿梭,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又缱绻的笑意,藏着沉淀多年的柔软回忆。
她头也未抬,轻声回道:“近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我想着整理些单薄的夏衣出来,无意间翻出了这件旧物。你看这衣身上的针线,年头久了,好多针脚都腐朽松脱了,左右我整日在殿中无事可做,便拿出来细细补一补。”
挽月顺手将热茶倾入白瓷杯中,笑着接话:“只是娘娘,这件马甲是王爷儿时的衣物,如今王爷早已长成,身形早已不同,怕是早就穿不下了。”
泠妃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慢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随即又温和笑道:“穿不下也无妨,我慢慢改一改尺寸,放宽些便能穿,就算最后改不好也不打紧,先好好收着,日后枝儿若是有了孩子,也总能派上用场的。”
说罢,挽月走上前,抬手将窗边的纱帘轻轻撩高几分。
透亮的天光顺着窗棂洒进殿内,照亮了泠妃手中的针线,免得光线昏暗伤了她的眼睛。
她看着自家娘娘温柔落寞的背影,轻声道:“奴婢看着呢,娘娘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心里分明是舍不得王爷出征的。”
这话戳中了心底事,泠妃手中的针线彻底停了下来,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澄澈却空旷的天际,语气轻缓又无奈:“舍不得又能如何?我做母亲的,哪里拦得住他。”
“枝儿胸有丘壑,一心保家卫国,他愿意奔赴边关为国效力,我打心底里为他骄傲。就算心中有万般不舍,我也只能全力支持他的抉择。”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涌上浓浓的唏嘘:“我前几日去玉华宫看过容贵妃,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她整个人好似苍老了数十岁,从前的容贵妃最是讲究体面端庄,一言一行皆是贵态,如今却终日蓬头垢面,神情呆滞木讷,听闻她日日攥着一枚长命锁,坐在殿中喃喃自语。”
“我记得那枚长命锁,是当年大皇子降生时,她特意远赴名寺虔诚求取的,锁芯里藏着她的一缕青丝,还有大皇子的胎发,是她寄予全部希冀与念想的物件,可惜大皇子幼时染了顽疾,早早夭折,当年容贵妃把自己关在寝宫许久,日日以泪洗面,是后来怀上翊泽,才慢慢从丧子之痛里走了出来,可如今,翊泽也离她而去。”
“接连痛失两子,这份剜心刺骨的悲痛,不是为人母者,根本无从体会,我每每想起她的模样,心里便发慌。若是此番出征……枝儿他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喉头微微发紧,满心都是无端的惶恐。
挽月听得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掸子,快步上前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嗔怪:“娘娘可别胡思乱想,尽说这些丧气话!王爷素来英明神武,过往数次领兵平定各地叛乱,次次稳妥,从未出过半点差池。此次出征边关,定然依旧势如破竹,旗开得胜,必定能平平安安凯旋归京!”
泠妃抬眸看向贴心的侍女,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思太重,胡思乱想了,枝儿定会平安归来的。”
与此同时,旸郡王府深处,一间僻静封闭的厅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胡霖辉死死盯着身前的玉先生,眼底写满惊恐与难以置信,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满是震怒:“给父皇下药?你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我的确心心念念想要那个储位,想要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我绝不会用这般阴私卑劣、大逆不道的手段!”
玉先生微微垂着眼帘,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缓温和,却字字诛心:“王爷误会了,这并非害人的毒药,只是能暂延陛下病情的药材而已。”
“如今陛下对王爷的态度,您心里再清楚不过,只要曜亲王一日不倒,这储君之位,便永远轮不到您,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曜亲王领兵出征,会长久驻守边关、远离京城,这数月甚至数年的空窗期,正是您陪伴圣驾、与陛下修复父子情谊的绝佳机会。”
“世人皆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王爷偏要反其道而行,陛下卧病在床,您日日贴身侍奉、悉心照料,任劳任怨、不离不弃。就算陛下是铁石心肠,日积月累下来,也定会被您的一片纯孝之心打动,届时陛下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向您倾斜。”
胡霖辉眉头紧蹙,脸色沉沉,眼底满是犹豫与忌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可这终究是铤而走险的大忌,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砍头大罪,你我二人,必将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玉先生闻言,缓缓直起身形,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微尘,神色淡然无波,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既然王爷如此畏惧,那便就此作罢,安心等着便是,等曜亲王带着赫赫战功凯旋归京,声名威望登上顶峰,到时候,王爷便安安分分俯首称臣即可。”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胡霖辉心底的执念与不甘。
他眼底的犹豫瞬间褪去,浓浓的戾气翻涌而上,眼底阴沉沉的,带着隐忍已久的偏执与狠厉,他缓缓收紧目光,死死锁定面前从容淡定的玉先生,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玉先生将他神色的转变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胡霖辉身侧的桌案上。
他一边缓步朝外走去,一边不急不缓地开口交代:“这瓶药是我早年耗费重金求得的独门秘方,此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根本无从察觉,每日只需掺入几滴,便可让陛下体虚缠绵,病情持续反复,寻常太医把脉问诊,只会判定是陛下龙体亏虚、积弱难愈,根本查不出半点异样。”
走到门口时,他微微驻足,回头淡淡道:“药我便留在这儿了,是抓住机遇一搏,还是安于现状认命,全凭王爷自己决断。”
曜亲王府里,胡澜枝独自一人静坐书房案前,周遭安静无声。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文书,只是微微抬眸,目光穿过窗棂,遥遥望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那是季泊的房间。
他就这般静静望着,失神良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翻涌不停。
好半晌,他飘忽的眼神才慢慢收拢,彻底回过神来,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纸笔,铺开素白宣纸,握着墨笔想要落笔写些什么。
可心绪繁杂,落笔皆是慌乱,才写了寥寥几行字,心中的烦闷与躁动便再也压不住,他眉头一蹙,抬手将写了字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落在一旁。
案桌上纸团散落,他却未曾停歇,一次次抽出新的宣纸,提笔,再次试着落笔书写,反反复复,心绪始终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