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A-7区域推进顺利,已清除零星抵抗,建立‘阿尔法-2’前进观察哨!”
“报告!b-4区域浓雾浓度降至15%,能见度超过500米,无人机侦察效率提升,正在引导炮火清除残余感染者聚集点!”
“报告!c-1突击队已成功夺回‘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未遭遇成建制抵抗,正在巩固阵地!”
“报告!第一装甲旅先头部队已沿‘首都高速1号线’向涩谷方向推进五公里,未发现高价值目标,道路清理中……”
……
一条条“捷报”通过加密频道,源源不断地汇入前线基地的指挥中心,标注在巨大的东京电子地图上。
代表着联军控制区的蓝色区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京湾沿岸的滩头阵地,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缓慢却坚定地向这座死寂都市的腹地蔓延。
银座、新桥、汐留……一个个曾经繁华的地标名字,如今变成了战术地图上被蓝色覆盖的冰冷符号。
亨利中校站在指挥台前,背对着不断刷新、闪烁着“成功”与“占领”字样的屏幕。
他双手撑在控制台冰冷的合金边缘。
他并没有去看那些象征“胜利”的蓝色标记,也没有因为部队的“顺利推进”而有丝毫放松。
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冰冷蛇类贴着皮肤缓缓爬行的不安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胜利”的扩大。
在他心底不断滋生、蔓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心悸。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顺利得反常,顺利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曾经让“灰狗”营顷刻覆灭、让整个樱花国陷入绝望的怪物呢?
那些在浓雾中神出鬼没、撕裂装甲、屠戮士兵的变异体呢?
除了初期零星遭遇、几乎构不成威胁的低等感染者蹒跚扑来,被轻松扫灭之外,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层层阻击、血腥巷战……一样都没有发生。
那些大规模撤离的、拥有高度威胁性的变异体,仿佛真的彻底放弃了这座巢穴。
而笼罩一切的、阻碍视线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浓雾,也在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消散、稀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收回。
原本以为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一寸寸争夺的城市,此刻却像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向他们敞开了焦黑、破碎的胸怀。
这非但没有带来征服的快感,反而让亨利心底那股寒气越来越盛。
这感觉,就像你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地闯入猛兽的巢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啃干净的骨头,和一种…被更恐怖的东西注视着的、死寂的凝视。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压抑、焦躁,打断了一条关于“成功建立第12号补给点”的例行报告:
“卫星!高轨道侦察卫星有没有传回新的图像?有没有发现变异体群在其他方向的集结迹象?热源、生物信号、大规模能量波动,任何异常都要!”
“报告长官!同步轨道‘锁眼-12’和低轨‘战术星-3’持续扫描,未在东京都外150公里半径内发现成建制、高密度变异体群集结信号。它们…似乎真的分散进入了周边县市的复杂环境,信号衰减很快,难以持续追踪。”
“无人机!前线侦察部队!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建筑、地下空洞、不合理的能量读数?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
“长官,各侦察单位持续反馈,未发现明显异常结构。
部分区域有零星能量残留,但强度很低,与之前炮击残留和常规废墟辐射相符。
没有检测到高浓度生物污染或未知能量场。”
“地下呢?东京的地下系统发达,地铁、管道、商业设施!有没有进行深入探测?”
“工兵部队和配备地质雷达的侦察车已对重点区域进行浅层扫描,未发现大规模地下空洞或异常结构。深层探测…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时间,目前无法进行。”
每一个“未发现”,每一次“正常”,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刺在亨利紧绷的神经上。
他像一头被困在无形笼子里的困兽,在指挥帐篷有限的空间里焦灼地踱步。
一方面是白宫和索恩上将不断施压、要求“扩大战果”、“展示决心”的政治命令,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另一方面是眼前这片死寂得反常的战场,以及心底那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尖叫出来的危机警报。
两种力量撕扯着他,让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报告!”一名年轻的通讯士官脸上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因“顺利”而产生的轻松,甚至有点兴奋。
他立正汇报:“前线总指挥部汇总,截至当前时刻,我军及联军部队已成功占领并初步清理东京都心约百分之三十五的区域!超过十五万地面部队已进入东京,并沿主要干道和预设轴线完成初步展开!中校,一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预计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将控制超过一半的核心区!”
“好?”
亨利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死死盯住那名士官,眼神锐利得几乎要把他刺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你说‘好’?”
他几步跨到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那些代表“已控制”的蓝色区域,又划向代表“无威胁”或“低威胁”的、正在被“清理”的黄色和灰色区域。
他激动地微微拔高音调:“你是说,数以万计的中高级变异体,像听到下课铃的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集体撤离了这座拥有几千万感染者的超级都市,是‘好’?
你是说,那笼罩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连卫星都难以穿透的鬼雾,无缘无故、不合常理地自己散开,是‘好’?
你是说,我们十几万部队,在这座理论上应该挤满了行尸走肉、遍布着致命陷阱的死城里,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顺利推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是‘好’?!”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告诉我,士兵!从登陆到现在,我们击毙、清理了多少感染者?那些理论上应该充斥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大楼里的、被感染的‘尸体’呢?!东京可是有超过三千万常住人口!就算灾难爆发时跑掉一部分,死掉一部分,变成怪物一部分,剩下的感染者数量也应该是天文数字!它们去哪儿了?!被我们的炮火全蒸发了吗?!你告诉我!!”
那名年轻的士官被亨利中校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连珠炮般的质问惊呆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因为羞愧和恐惧而涨得通红。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指挥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亨利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军官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暴怒的中校对视,他们心中那份因“顺利”而升起的些许轻松,此刻也被中校这番话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不安。
是啊,那些感染者呢?
那些理论上应该填满这座城市的、行动迟缓但数量庞大的“行尸走肉”呢?
为什么推进报告里,提及的“清除数量”远远低于预期?
为什么侦察画面里,废墟街道显得如此…“空旷”?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疑团,如同不断扩散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难堪的、几乎要凝固的寂静中。
“报告!”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自情报分析席,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亨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向那名情报官,眼神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但深处那抹惊悸却更加明显:“说!”
情报官咽了口唾沫,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念出刚刚收到的、经过初步核实的简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长官…负责涩谷区东北边缘、代代木公园附近区域侦察的侦察小队…传回紧急报告。他们在公园西北角,原‘明治神宫’外苑区域附近…发现…发现一个…‘万人坑’。”
“万人坑?”
亨利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个词在这该死的世道并不鲜见,但此刻从情报官颤抖的声音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寒意。
“什么意思?说清楚!”
“是,长官。”
情报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根据小队初步侦查和无人机近距离拍摄…那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坑道,或者说是被挖掘、整理过的…处理场。规模…极为庞大。初步估算…坑内的…遗体数量…可能超过三万具。”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万人的尸体堆在一起,仅仅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情报官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众人心上:“小队冒险采集了边缘区域的…样本,通过便携式生物分析仪进行快速检测…发现…发现所有遗体的表面,都覆盖着同一种…成分高度一致的、强腐蚀性消化液残留。
遗体的肌肉、内脏组织…呈高度…均质化溶解状态,骨骼也有被侵蚀的痕迹,但大体结构尚存。
初步分析…这些受害者,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同一种…或者说同一个…消化系统,进行过…处理。”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技术士官…技术士官在报告中的推测是…这个坑,可能是一个…‘进食场’或者…‘处理场’。
而消化掉这三万人的…很可能是同一个…存在。某种…体型和消化能力超乎想象的…东西。”
同一个存在?
同一个消化系统?
短时间内“处理”掉三万人?
这几个词组结合在一起,在众人脑海中勾勒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尸山血海,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超越常识的、纯粹的恐怖。
那是什么东西?什么样的怪物,能一次性“吃掉”三万人?
又是什么样的存在,需要,或者说,能够制造这样一个“万人坑”?
指挥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这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只有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黑暗,从每个人的脚底蔓延上来,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亨利中校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他
脸上的愤怒、焦躁、无奈,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然后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惊骇冲击后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名情报官,仿佛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梦话,但情报官脸上那无法伪装的恐惧,和简报上刺眼的红色标记,都残酷地告诉他。
这是真的。
一个能“处理”三万人的“消化场”。
而制造它的东西,很可能还在东京,就在这片他们以为“顺利占领”、以为怪物已经“撤离”的区域的某个角落,或者…深处。
这解释了一切。
为什么感染者数量锐减。
为什么怪物会撤离。
为什么雾气会消散。
因为它们…被“清理”了,被“收割”了,被某个…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当成了“养分”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轻微但特殊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李减迭。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部线条冷硬、带有华国军方战略火箭军徽记的加密卫星电话。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最高优先级信息的红色标记。
并非他父亲的专用频道。
李减迭眉头微蹙。
这个加密频道知道的人极少。
他看了一眼周围被“万人坑”消息震撼得尚未回神的众人,不动声色地走到帐篷边缘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众人,接通了通讯。
没有画面,只有音频。
一个熟悉的、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略显失真的年轻男声,通过最高等级的量子加密算法,直接在他耳边的微型接收器中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华语,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是陈默。”
“立刻,离开东京。”
通讯瞬间切断,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仿佛只是传递一个既定事实,或者一个…最后的警告。
李减迭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瞳孔骤然缩紧。
陈默。
李减迭以为陈默已经死在了名古屋,心里也觉得陈默没有死亡。
他想到了未来与陈默相遇的情形,却没有想到,得知他没有死亡的消息,竟然是他主动联系了他,用这种直接到近乎突兀的方式。
而他的警告,与刚刚发现的“万人坑”,与变异体的集体撤离,与雾气的诡异消散…
完美地印证在一起,指向了那个令人骨髓发寒的结论。
东京的异常,不是结束。
甚至不是开始。
它只是某个更庞大、更恐怖的存在,从沉睡中…即将苏醒的,先兆。
李减迭缓缓转过身,面向指挥帐篷中心。
亨利中校和其他军官,似乎还沉浸在“万人坑”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尚未完全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死寂的帐篷中响起,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亨利中校,我想,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稳步推进’了。”
“刚刚收到的、来自最高可信度信源的紧急警告。”
“东京的东西,或者说,‘它’…”
“要醒了。”
“而‘万人坑’…恐怕只是‘它’沉睡之前,微不足道的…‘点心’。”
死寂,被更深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所取代。
只有电子设备,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嗡嗡的鸣响,如同这座正在从内部开始腐烂、孕育着不可名状恐怖的超级都市,发出的低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