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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零号污染区 > 第378章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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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发前三年。

天黄酒店门口。

“王主任,您慢走啊,下次再来,小弟一定会安排好,邀请您去一趟天上人间,那里,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身着考究西服、一副成功人士派头的李总,正对着市应急办的王主任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堆满了殷勤。

一旁的陈默穿着略显板正的夹克,手里还拿着记录本次“安全生产检查”的文件夹,看到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王主任很受用地拍了拍李总厚实的肩膀,喷着酒气笑道:“老弟,你这心意啊,哥哥我就心领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哥哥能办的,肯定给你摆平。”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李总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极其自然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当着陈默的面,就塞进了王主任西装的内衬口袋:“主任,您千万别嫌少,一点小意思,给嫂子买点补品,保养保养身体。”

王主任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意,顺手还按了按口袋,确保信封稳妥。

那厚度,让陈默眼皮跳了跳。

李总的目光这时才仿佛刚落到陈默身上,脸上立刻又漾起热情的笑容,变戏法似的从另一边口袋摸出另一个信封,明显薄了许多,递向陈默:“陈科长,年轻有为,今天辛苦您了,一点车马费,不成敬意,您可一定要收下。”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那薄薄的信封,又看看王主任鼓起的口袋,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才是做了亏心事被逮住的那个。

门口明亮的灯光此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李总的笑容僵了一下,气氛微妙的有些尴尬。

“啧,陈默,”王主任适时开口,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又有莫名的意味,说:“李总一番心意,给你就拿着。年轻人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回去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陈默喉咙发干,有些犹豫。

他眼角余光瞥见王主任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暗示,却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

“哎,这就对嘛!”李总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事,谄媚地竖起大拇指。

“陈科长爽快!不愧是王主任带出来的,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陈默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将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信封,紧紧攥在手心。

布料隔绝了触感,但那块地方却像是着了火,烫得他心慌。

王主任满意地咂咂嘴,对李总摆摆手:“好了,李总,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吧。我跟小陈走走,散散酒气,醒醒神。”

“明白,明白!主任您慢走,陈科长,回见!”

李总心领神会,利落地告退,转身走向他那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主任解开西装最下面的扣子,惬意地舒了口气,率先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陈默捏了捏手中那个薄薄的信封,掌心传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棱角的质感,他沉默地跟上。

“心里不踏实?”王主任没回头,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松弛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陈默张了张嘴,那些在学院里、在文件上、在新闻通稿里反复强调的词汇在舌尖打转。

“反腐”、“高压”、“八项规定”……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他低头看着路面砖石的缝隙,仿佛能透过那里看到某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小陈啊,你还是太学生气。”王主任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洞。

“什么反腐?舞台上的戏,演给外面人看的。核心是什么?是站队,是清洗。倒下去一个,他留下的人、留下的位置、留下的盘子,就得有人来分,分不匀,或者有人不想让你分,那就得借这股风,把可能的‘隐患’一并清掉。我们?”

他侧头瞥了陈默一眼:“我们算哪根葱?只要不跳到台上去抢戏,安安分分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谁会特意来掀我们的桌子?”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工程师,一辈子念叨的“规矩”和“本分”。

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烫手。

他下意识地,又捏紧了些。

“是不是在想,这钱怎么能拿?”王主任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语气依旧平淡。“卡?微信?支付宝?痕迹太清楚了。只有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内袋,那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实在,也最干净。李刚是个懂事的,这钱,你查不到来源,他也绝不会留任何记录。现金为王,自古皆然。”

“可是,主任,”陈默终于把盘旋已久的疑问抛了出来,这疑问甚至冲淡了一些他受贿的罪恶感:“李总公司那么大,上市企业,富豪榜上有名的人物……按理说,应该是我们求着他投资,盼着他纳税,怎么反而……”

“反而对我们点头哈腰,像个孙子?”

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陈默,你书读得不少,但有些道理,书上不写,写了也没人信。我告诉你,‘士农工商’,这个排序,几千年了,变过吗?明面上,企业家是‘先进生产力代表’,是‘纳税人’,是‘爹’。实际上呢?”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商,永远在政之下。他的厂子建在哪块地,污水往哪里排,消防能不能通过,税收是严查还是宽松……甚至他这个人,今晚睡在床上,明天会不会因为某个罪名进去,都取决于‘政’的态度。你以为那些被扣上帽子,财产一夜之间改姓‘国’或者姓了某个白手套的老板,都是罪有应得?”

陈默想起自己浏览过的一些网络论坛角落里,那些语焉不详、很快消失的帖子,背后似乎都有类似的影子。

他喉咙有些发干。

“就说清河那个项目,”王主任弹了弹烟灰,“预售四十个亿,成本八个亿,明面上税收十个亿,剩下的二十二亿,哪去了?你真以为全进了开发商口袋?我告诉你,行规是,商人自己留下的利润,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都是‘成本’,是打点各个环节的‘润滑剂’,是挂在某些人名下、但永远不见光的干股。每一家像样的企业,背后不都‘挂靠’着领导?美其名曰‘重点联系’、‘优化服务’。没有这层关系,你的生产许可,你的用地审批,你的环评消防……哪一关都能卡死你,让你一砖一瓦都动不了。”

“那……省里,市里,不管吗?这不是杀鸡取卵,破坏营商环境吗?”

陈默想起工作报告里那些铿锵有力的承诺。

“管?”

王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笑声很快冷下来。

“怎么管?从县长到局长,到具体办事员,再到配合执行的法院,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动了其中一个,就是扯出一串。事情已经做下了,地已经卖了,楼已经盖了,甚至钱都已经分完、花掉了。让上级为了一个已经破产完蛋的商人,去否定下级政府的决策,推翻法院的判决,处理一大片干部,再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可能吗?”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对他们来说,营商环境是写在纸上的报告,是开会时念的稿子。而下面的‘自己人’,才是维系体系运转、确保政令不出岔子的根基。一个外地企业家的委屈,和本地整个官僚系统的‘稳定’相比,孰轻孰重?更何况,那些真的被整垮的,九成九都选择了忍气吞声。敢鱼死网破、闹到全网皆知的,有几个?只要舆情压得住,事情捂得住,在上级看来,就是‘大局稳定’。至于以后还有没有商人敢来投资……”

王主任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来回碾灭。

“那是后任的事了。现任的,只管自己任期内,有没有钱把路修了,把广场建了,把工资发了,有没有亮眼的数字升上去。长远?一个地方,口碑烂了,以后来的自然就都是闻着腐肉味、专门做这种灰色生意的秃鹫,或者就是根本不知底细、等踩进坑才后悔的傻子。形成一个烂泥塘,越挣扎,陷得越深。可那又怎样呢?最早挖开塘口的人,早带着满身泥巴,高升到干净的别处去了。”

凉风吹过,陈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寒意并非完全来自天气。

王主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他之前认知世界的某条缝隙,让他窥见里面盘根错节、黑暗粘稠的庞大根系。

这和他所学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偶尔目睹的怪现状严丝合缝。

他再次感到手中信封的存在。

这不再仅仅是一叠可能相当于他数月工资的钞票,而像是一张粗糙的、无形的投名状。

王主任把这套规则摊开给他看,然后,把他也拉进了这个规则运作的环节里,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齿轮。

“走吧,不早了。”

王主任拍拍他的背,力度不轻不重:“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日子还长,慢慢看,慢慢学。只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浑到把自己淹死。这个度,得自己把握。”

陈默默默点头,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

布料之下,左胸的位置,心跳似乎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他抬头看向前方,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但在这轮廓之下,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按照另一套他刚刚窥见一角的、沉默而坚固的法则,缓慢地流动,运行。

他知道,从今晚,从这个信封落入他手中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随波逐流,还是挣扎保持一丝清醒?他还没有答案。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