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后的死寂，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指挥所每个人的心头。
佐藤健最后那充满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嗬嗬声，黑川大佐那非人般冰冷的“很快见面”，以及背景里清晰的啃食声，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脊椎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小林一佐缓缓放下话筒，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脸色苍白，看向房间里其他人。
陈默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浓雾，那条异化的左臂垂在身侧，皮肤下细微的蠕动似乎比刚才更频繁了一些。
李减迭用力揉着鼻梁，眼睛紧闭，似乎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闻讯赶来的黑石中佐，还有基地另一位资深军官，则紧锁着眉头，拳头捏得发白，额角青筋跳动。
广播里，那个充满希望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关于东京湾救援、联合舰队和超级战士的宣言，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讽刺。
“都听到了？” 小林一佐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沉默。
他扫视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陈默的背影上。
“三号避难所……已经成了那些东西的巢穴。它们的指挥官，是伪装者。”
黑石中佐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该死的！连大佐级别的军官都被……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它们还有多少潜伏在我们中间？！”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三号避难所的防御不可谓不严密，指挥官级别的军官必然经过层层筛查，竟然也被渗透替换，而且听最后通讯里的语气，恐怕不止一两个。
假如这里没有陈默。
那基地内部呢？
那些沉默的幸存者中，是否也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士兵们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和恐惧。
“模仿，学习，渗透……这或许是它们进化出的新‘能力’。”
李减迭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但脸色依旧难看，“从我们之前遇到的怪物看，它们拥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
模仿人类，甚至模仿人类社会的运行模式，并非不可能。那个广播……”
他看向还在发出声音的喇叭，“很可能就是它们，或者类似存在，释放的诱饵。东京湾，或许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诱饵……” 小林一佐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如果连这最后的、来自“政府”和“国际社会”的希望都是假的，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困守孤城，直到弹尽粮绝，或者被无穷无尽的怪物攻破？
“但如果不是呢？” 一个略显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的少尉军官忍不住开口，他是负责通信的小野。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联合舰队，超级战士……也许他们真的有能力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如果我们不去，困在这里，迟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基地的物资在消耗，怪物的袭击在加剧，陈默的状况也越来越诡异，困守，似乎只是慢性死亡。
“真的？” 黑石中佐冷笑一声，指向还在发出声音的无线电，“三号避难所的黑川大佐，听起来不‘真’吗？结果呢？那些东西的伪装，连朝夕相处的部下都分辨不出！谁能保证广播里的声音，不是另一个黑川大佐？东京湾的情况，说不定比长崎，比三号避难所更糟！那里人口最密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想过吗？”
“可我们留在这里又能怎样？”
另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语气激动，“粮食最多支撑半个月，药品几乎耗尽，弹药也在消耗，士气……您看看外面那些人！没有希望，他们自己就会崩溃！而且……”
他看了一眼陈默的方向，压低声音，但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陈默先生……他的情况，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更多的……‘资源’。”
他说的“资源”，显然是指陈默所需要的、猎杀强大怪物获取的“食物”。
留在这里，附近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猎物，陈默的异化加剧，对所有人都是潜在的风险。
一时间，指挥所里争论起来。
有人主张冒险一搏，前往东京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有人坚决反对，认为那是自投罗网，应该固守待援，或者向其他方向探索。
也有人提出折中方案，比如先派小股精锐部队前往东京方向侦查。
但侦查的风险同样巨大，而且一旦遭遇不测，会严重削弱本就有限的防御力量。
争论的焦点，最终还是落在了陈默身上。
他拥有最强的个人战力，也是目前基地在怪物面前最大的依仗。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陈默君，” 小林一佐深吸一口气，走到陈默身后，语气沉重，“你怎么看？我们是应该相信那个广播，冒险前往东京湾，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陈默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竖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冰冷，没有因为刚才听到的可怕通讯而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的视线在提到“资源”的中村脸上停留了一瞬，中村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留在这里，是等死。” 陈默开口，声音平静，“食物、弹药、药品，都在消耗。外面的东西，数量在增加，种类在变化。昨天是普通感染体和小规模变异体骚扰，明天可能就是领主级，或者像三号避难所那种，懂得伪装渗透的‘智慧型’。”
他抬起那条异化的左臂，几根细小的暗红触须不受控制地钻出，又缩回，“我的状态，需要‘进食’。这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食物’了。”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残酷，点明了基地资源匮乏和他个人需求之间的尖锐矛盾。
“可是东京湾……” 小野少尉忍不住道。
“东京湾，五成是陷阱。” 陈默打断他，金色的竖瞳看向窗外广播传来的方向，“但那里，一定有‘东西’在聚集。吸引幸存者的‘东西’。”
“你是说……” 李减迭反应很快，“那广播本身可能就是诱饵，目的是吸引残存的幸存者和武装力量前往东京湾，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聚而歼之，或者，转化为新的怪物。
因为浓雾隔绝了通讯，突然间通讯就恢复了。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有诈。
“那我们更不应该去啊！” 黑石中佐急道。
“不去，留在这里，慢性死亡，同时错过可能存在的变数。” 陈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去，主动踏入可能的陷阱，但那里聚集的‘东西’，无论是设下陷阱的，还是被陷阱吸引去的，对我而言，都是‘食物’和情报来源。
对你们而言，也可能存在混乱中的一线生机，比如……其他真正的幸存者势力，或者，那个广播背后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发射源’。又或者，这通广播，是真正的人类势力发布的，不去，就会错过最佳逃离的窗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留下，结局是注定的。前往，至少有变数，有获取资源、信息和可能的‘安全区’的机会，尽管风险极高。而且……”
他看向小林一佐：“你们真的以为，留在这里，那些‘东西’就不会找上门吗？三号避难所离我们并不算太远。那个‘黑川大佐’最后说，‘很快会见面’。我不认为那是随口一说。还有长崎那些灭世级，你认为……那些东西真的会放过我们？”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是啊，三号避难所已经陷落，里面的怪物会满足于困守一隅吗？
尤其是它们可能已经通过通讯，知道了这里的存在。
加上他们本来就被长崎里面其他灭世级存在盯上，无论什么理由，他们都需要离开这里。
指挥所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广播那循环播放的、充满希望的女声，显得格外刺耳。
小林一佐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明白陈默说的有道理。
留下是绝路，前往是险路。
但险路，至少还有一丝微光，哪怕那微光可能是捕兽夹上的诱饵。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做出抉择，为这一千多人的性命负责。
“陈默君，” 小林一佐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声音却坚定下来，“如果我们决定前往东京湾，你有多少把握，能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活着到达？哪怕只是靠近？”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也非常残酷的问题。
陈默再强，也不可能在怪物环伺、危机四伏的数百公里路途上，护住所有人。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没有把握。路途太远，变数太多。我只能保证，在我倒下之前，尽可能清除最强的威胁。至于其他人……”
他看向小林一佐，看向黑石，看向李减迭，看向在场的每一个军官，“看你们自己，也看运气。我们的直升机不能承载全部人，空间有限，必须舍弃一部分人。”
这话很冷酷，但也很真实。
在这末世，没有人能保证他人的绝对安全。
黑石中佐咬了咬牙：“那就组织精锐小队！带上必需的物资和武器，轻装简从，快速机动！其他人……留下固守基地，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是军人的思维，保留有生力量，执行最可能成功的方案。
“不行！” 后勤官中村立刻反对，“抛弃大部分幸存者？那我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而且，没有足够的人手，如何维持行进？如何建立临时营地？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难道舍弃直升机，带上所有人，包括老弱妇孺，去徒步穿越几百公里的死亡地带，就是仁慈吗？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黑石中佐吼道。
争论再次爆发。
是冒险带着所有人转移，赌那渺茫的生机，还是做出残酷抉择，只让最有战斗力和价值的人离开？
“够了。”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让激烈的争吵瞬间平息。
他看向小林一佐，“你是这里的指挥官。你做决定。但我的建议是，军人士兵愿意走、能跟上、不拖后腿的，可以一起。不愿意，或者注定会拖累队伍的，留下。分散风险，也各安天命。至于幸存者，让他们自己决定，名额不能多。”
他说的很直接，将最残酷的选择抛给了小林一佐。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民主讨论，这是末日下的生存抉择。
小林一佐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闪过基地里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又隐含期盼的面孔，闪过士兵们疲惫而坚定的眼神，闪过三号避难所通讯里最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终于，他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血丝，但决断已下。
“通知所有人。” 小林一佐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愿意跟随我们前往东京湾方向寻找生路的，自行决定。我们只提供有限的组织和保护。明天清晨，能走的，在正门集合。只带必需物资，车辆和燃料有限，优先保障战斗人员、技术人员和必要的医疗人员。不愿意走的，可以留在基地，我们会留下部分武器和口粮，但……后果自负。”
他看向陈默：“陈默君，拜托了。前期的路线规划和主要的威胁清除，需要你。”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李先生，黑石君，中村君，小野君，” 小林一佐一一看向他们，“立刻着手准备。清点所有可用直升机、燃料、武器弹药、药品和食物。制定行军队列和应急预案。通知所有人员……愿走的，生死由命。愿留的，好自为之。”
命令下达，房间里的人神色各异，有沉重，有决绝，也有一丝终于做出抉择后的释然。
地狱般的路途在前方等待着，留下也未必安全，但至少，他们做出了选择，不再坐以待毙。
广播里的女声还在继续，但此刻，已无人再觉得那是希望之音。
那或许是通往地狱的请柬，但留下，也未必是天堂。
陈默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浓雾，那条异化的左臂上，细微的触须再次钻出，无声地摇曳着，仿佛在感应着远方——东京湾方向，那未知的、散发着诱人血腥与恐怖气息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