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支奴干运输机庞大的旋翼撕裂浓雾,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巨大的机体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微微震颤。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红色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照明,映照出一张张紧绷、疲惫而决绝的面孔。
小林一佐、李减迭,以及二十名全副武装、神情坚毅的士兵,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感受着身下钢铁巨兽的震动。
他们身上不再是基地常见的作训服,而是换上了城市迷彩,携带着最精良的装备。
突击步枪、冲锋枪、狙击枪、火箭筒、单兵云爆弹、高爆手雷、震撼弹、燃烧弹……几乎搬空了基地军火库的精华。
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同磐石,但眼神深处,都藏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忐忑,以及对即将面对之物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陈默站在机舱最前方,背对着众人,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翻涌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白浓雾。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普通衣物,身形挺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是整个机舱气压的中心,散发着一股冰冷而凝练的气息。
飞机开始爬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小林一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干涩:
“陈默君……我,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那些……同级别的存在已经盯上了我们,情况如此凶险,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乘坐直升机离开这里?离开长崎,甚至离开九州,去其他地方寻找机会?凭借你的力量和我们的装备,在别处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与其在这必死之地与那些恐怖的存在硬碰硬,远走高飞,另寻生路,似乎更符合常理。
陈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地穿透引擎的噪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离开?很简单,因为我们都被‘标记’了。”
“标记?” 小林一佐一怔。
“没错,标记。” 陈默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机舱红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和冰冷:“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感知锁定’。从我们被它们‘注视’到的那一刻起,这种标记就已经打在了我们身上,尤其是……我的身上。
只要还在这个星球上,只要距离不是远到超出某种极限,它们就能隐约感知到我们的方位。逃离基地,只是从一个被围困的牢笼,变成一个移动的、更加明显的靶子。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机舱内每一个人,最后与小林一佐对视,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小林一佐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能去哪里?”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海上?无线电里早就没有任何来自海自或商船的有效信号了,只有一些零星的、充满杂音的、如同幽灵船发出的绝望呼号。
这片海域,或许比陆地更危险。我们这架直升机飞出去,在没有明确导航和敌我识别的情况下,很大概率会被星条国联合舰队,或者说残存的、可能已经失控的自动防御系统,或者被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当作不明飞行物锁定、击落。”
“去其他城市?”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觉得,整个樱花国,现在还有哪里是‘安全’的?人口越密集的地方,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更恐怖、怪物种类更繁多、进化层级更高的巢穴。我们去那里,只不过是主动跳进一个更大、更深的怪物餐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舷窗外那似乎无边无际的浓雾,仿佛能穿透雾气,看到那座曾经繁华、如今已成为真正人间地狱的超级都市:
“或者去东京寻找希望?”
仅仅吐出这这句话,机舱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小林一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无线电里那些零碎的、却拼凑出无比惨烈图景的声音碎片:崩溃的军队、诡异的变异体、此起彼伏的哀嚎、以及最后那来自三号避难所内部的、令人绝望的嘶吼和撕裂声。
陈默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那里的人口是长崎的多少倍?这么多天过去了,在那种堪称‘养蛊’的环境下,诞生了多少与我同级别,甚至……比我更强的存在,谁知道?那里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人类的地狱,而是怪物们划分领地、互相厮杀、进化角逐的‘王国’了。去了那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闯入东京,无异于羊入虎口,不,是蚂蚁闯入巨兽的战场。
即便是陈默,在那样的地方,生存几率也微乎其微。
机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单调地回响着。
士兵们低下了头,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小林一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默的分析冰冷、残酷,却又无比真实,将一切侥幸的幻想彻底击碎。
逃离,无处可逃。
留下,似乎只有等死。
他看向陈默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判定从何而来。
不是鲁莽,而是在绝境中,基于对敌人、对自身、对这个世界现状最冷酷评估后,所能找到的唯一可能不是立刻死亡,而是向死而生的路。
尽管这条路,看起来同样九死一生。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在狭小的机舱内弥漫。
但在这极致的绝望中,反而催生出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既然无处可逃,那么,唯有一搏。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缓缓下降,高度降低带来的气压变化让耳朵有些不适。
陈默看了一眼舱内显示屏上粗略的导航定位,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对驾驶员点了点头。
支奴干庞大的身躯最终降落在一片相对开阔、但被浓雾笼罩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狂风暂时吹散了周围的雾气,露出下方荒芜的地面和远处残破建筑的模糊轮廓。
舱门打开,冰冷的、带着浓重湿气和隐约腐臭的空气涌了进来。
陈默第一个走下飞机,没有回头。
小林一佐深吸一口气,对机舱内的士兵们做了几个战术手势。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鱼贯而下,按照预定计划,在陈默周围分散开来,依托地形和残骸建立临时防御阵位,动作迅捷而专业,只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赴死般的肃穆。
“按计划,你们在这里建立支援点,监测信号,等我消息。” 陈默的声音平淡地传来,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小事,“如果……情况有变,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小林一佐站在舱门口,看着陈默独自一人走向浓雾深处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苍白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退回机舱,关闭了舱门。
支奴干的引擎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旋翼加速转动,卷起更多的尘土和雾气,庞大的机身开始缓缓离地,爬升。
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轰鸣声,很快也被浓雾吸收、湮灭,周遭重新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
陈默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去看直升机消失的方向。
他缓缓地,将视线投向浓雾深处,那里,一片若隐若现的建筑群轮廓,如同匍匐在雾中的巨兽。
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波动,仿佛空气都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扭曲、压缩,变得粘稠而沉重。
普通人或许毫无所觉,但在他敏锐的感知中,那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散发着赤裸裸的、强大而贪婪的“存在”信号,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携带的寥寥几件特制装备。
然后,脚步无声地迈出。
没有奔跑,没有怒吼,只是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的、如同鬼魅般的速度,朝着那片建筑群,朝着那空气都仿佛被压住、凝固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雾,消失不见,仿佛被这苍白的巨兽一口吞没。
就在他身影消失后不久,那片若隐若现的建筑群深处,浓雾最浓郁的地方,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低沉、粘腻、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某种硬物被轻易碾碎的“咔嚓”声,隐隐约约地,从雾的深处传来,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幽冥的进食回响。
大战,一触即发。
狩猎者与猎物,猎手与更强大的猎手,在这被浓雾笼罩的废墟之上,即将展开一场决定彼此生死的、无声而惨烈的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