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室里,东京三号避难所最后传来的、充满绝望、嘶吼与混乱的杂音,仿佛带着血腥和冰冷的寒气,久久萦绕不散,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小林一佐脸色灰败,不仅仅是因为东京的沦陷,更是因为那种“堡垒从内部被攻破”的可怕预演。
李减迭的目光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哒哒”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连那些习惯了面对外部怪物的士兵们,此刻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对无形渗透者的深深恐惧。
空气凝固如铁,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焚烧尸体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份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这死寂中滋生的绝望,还未来得及沉淀、发酵——
“嗷——!!!”
一声沉闷、雄浑、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咆哮,如同远古巨兽的嘶吼,猛地从长崎市区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浓密的白雾,重重地撞击在基地的墙壁上,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这声咆哮,与之前听到的所有感染者嘶吼都截然不同。
它更低沉,更具穿透力,仿佛带着某种原始的威压,仅仅听到,就让人气血翻涌,心生寒意。
紧接着。
“吼——!!!”
“呜嗷——!!!”
十几道同样充满力量感、或尖锐、或沉闷、或悠长的咆哮声,此起彼伏,从长崎市区不同方向相继响起,彼此应和,交织成一片宣告着恐怖存在的交响!
这些吼声搅动着浓雾,使得基地外原本缓慢翻涌的雾气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沸腾的铅云,隐隐透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调,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雾中苏醒、舒展身躯。
“什么声音?!”
“老天……这是……”
“在市区!好多!是新的怪物!”
士兵们骇然色变,纷纷扑到观察口或窗前,惊恐地望向长崎市区的方向。
尽管除了翻滚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一声声穿透雾霭、撼动心魄的咆哮,比任何可见的怪物都更令人恐惧。
小林一佐和黑石中佐也猛地冲到窗边,脸色煞白,握紧了拳头。
而陈默,在听到第一声咆哮响起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
他脸上那自从变异以来,就几乎焊死的、如同冰冷面具般的平静与漠然,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两道锋利的眉毛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那双金色的竖瞳,瞳孔缩成了两道极细的、锐利如针的金线,死死盯着吼声传来的方向。
眼中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分析,而是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震惊和不安的涟漪。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普通人无法感知的、更细微的波动,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细微的变化,被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李减迭敏锐地捕捉到了。
李减迭的心猛地一沉。
在他的认知里,陈默早已是超出常理、近乎非人的存在,冷静、理智、强大,甚至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了?” 李减迭快步走到陈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吼声……是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紧盯着浓雾深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忌惮、警觉,甚至有一丝……惊悸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带着冰碴:
“长崎市里……有东西……醒了,或者……出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消化刚刚感知到的信息,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不止一个……是十几个。每一个……”
他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直视着李减迭,眼中那抹不安清晰地映在李减迭的瞳孔上。
“给我的感觉……都不在我之下。”
“和你……一个层次?”
李减迭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太清楚陈默的实力了。
那是能够轻松撕裂钢铁、速度超越常人视觉捕捉极限、拥有诡异感知和近乎不死之身的怪物级别!
一个陈默,就足以让他们这个基地在绝境中支撑到现在,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伞”。
现在,长崎市区里,一下子出现了十几个同级别的存在?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默的声音更冷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翻滚的浓雾,仿佛要穿透雾气,看到那些正在宣告存在的可怕怪物。
“按照现在这个‘进化’和‘筛选’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和我现在这个层级的个体,也会大量出现。”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那个更可怕的未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缓缓说道:
“甚至……比我更高阶的东西,也会被‘孕育’出来。”
比陈默更高阶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减迭的心头。
他瞬间明白了陈默眼中那抹不安的来源,也理解了这句话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他猛地想起陈默曾经在消化U盘信息时,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关于国内清河市的灾难,关于“灭世级”的定义……
“你是指……像你在清河市时那样的……‘灭世级’?”
李减迭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止。” 陈默摇头,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焦灼。
“我在清河市,最终达到的层级,被定义为‘灭世级’,标准是……能够对一整个重装集团军造成毁灭性打击,或者说,具备在一场战役层面,彻底倾覆一支现代化军队的能力。”
他语速加快,仿佛在梳理自己脑海中的信息和推论:
“而现在,在长崎发出吼声的那些东西,如果它们真的是与我同级的‘灭世级’雏形,或者已经达到了那个层次……那么,在樱花国这片已经彻底沦陷、数亿人口成为养料的土地上,最终会‘孕育’出什么样的存在?”
陈默再次停顿,金色的竖瞳中光芒闪烁不定:
“最乐观的估计,是出现比我高一个层级的个体。我们暂且称之为……‘君主级’。那种东西,常规的人力、现有的军事装备,除非是动用超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比如重型云爆弹、燃料空气炸弹,或者大当量的钻地弹进行饱和式覆盖打击,否则很难正面抗衡。它们可能拥有更庞大的体型,更坚韧的防御,更诡异的特殊能力,或者……极强的智慧。”
“而最坏的情况……”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冰冷,“是出现比我高出两个层级,甚至更多的……‘未知存在’。那个级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李减迭已经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比“灭世级”高两级?
那是什么概念?
陈默这个级别,已经需要动用集团军级别的力量才能对抗,而且未必能赢。
高一级的“君主级”,可能需要战略级别的常规武器或者小型战术核弹。
那再高一级呢?
“核弹……” 李减迭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恐怕……只有大当量的核武器,才能作为最终的对抗手段了吧?而且,能否对抗……还是一个未知数。”
陈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沉默着,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长崎市区的方向。
那十几道宣告存在的咆哮已经渐渐停歇,但带来的无形压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怪物袭击都要沉重百倍、千倍。
李减迭看着陈默的侧脸。
此刻的陈默,身上那股一直以来笼罩着的、近乎非人的冷静和漠然,被那十几声咆哮带来的信息彻底打破了。
他不再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观察者或掌控者,反而更像是一只被更强大掠食者的气息惊动、感受到了致命威胁,从而焦灼不安的猎物。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脸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显得轮廓更加深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竖瞳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警惕、计算、以及一丝……
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深深忧虑。
李减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一直将陈默视为这个绝望世界中,一道虽然冷酷、但足够坚固的屏障,一个能够带着他们在末日中挣扎求存的、非常规的“保护伞”。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在陈默那种近乎漠然的强大下,获得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但现在,这面“保护伞”本身,也感到了不安,也亲口承认了更可怕威胁的存在。
被陈默保护的时间……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了。
如今的陈默,自身也面临着同级甚至更高层次怪物的威胁。
而他李减迭,他们这个小小的基地,在这即将到来的、更恐怖、更黑暗的“新时代”食物链中,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比窗外浓雾更加深重、更加冰冷的寒意,彻底攫住了李减迭,也弥漫在整个死寂的通讯室中。
窗外,焚烧尸体的黑烟依旧在升腾,与苍白翻滚的雾气混合,模糊了天空,也模糊了那本就不存在的、所谓“安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