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外,血腥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幸存者们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在士兵们冷漠的注视下,用简陋的工具搬运、拖拽着残缺不全的尸骸,将它们堆叠到一起,浇上宝贵的燃料,点燃。
焦臭混合着血腥、硝烟的气味,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浓烟,在苍白浓雾的背景中袅袅升起,如同为这场小型屠杀举行的、简陋而残酷的祭奠。
呻吟声、呕吐声、铁锹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火焰吞噬肉体时发出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劳作挽歌。
陈默只看了一眼那片忙碌的景象,便转身,踩着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军靴,向基地内部走去。
小林一佐和李减迭跟在他身后。
小林一佐的嘴唇紧抿,目光低垂,似乎不想再看那片由他亲自下令、间接造成的修罗场。
李减迭则依旧摆弄着他那台老旧的Gameboy,只是屏幕是暗的,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穿过临时搭建的工事和神色疲惫、默默修补掩体、清点弹药的士兵,他们向着基地内部那栋相对坚固、被改为临时指挥和通讯中心的二层小楼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味、机油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从防线外飘来的焦臭,混合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基地气息。
刚走到小楼门口,一名年轻的通讯兵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不安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报告!小林少佐!陈默先生!” 通讯兵立正敬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们……我们按照之前的方案,尝试增强和拓宽了无线电接收频段,刚刚……刚刚收到了很多来自外界的信号!虽然很杂乱,断断续续,但……确实有很多!”
小林一佐精神猛地一振,疲惫和沉重似乎被这个消息冲散了一些,他急声问道:“都有什么内容?来源是哪里?东京方面有消息吗?”
通讯兵脸上露出更复杂的神色:“很乱,非常乱……来自各地的都有。最清晰的是一些近距离的,比如九州岛其他可能还有人的避难所或自卫队据点发出的常规联络和求援信号,但大部分信号很弱,而且……内容……”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您最好亲自去听一下。我们正在尽量记录和整理。”
陈默金色的竖瞳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率先迈步走进了小楼。
李减迭也收起了游戏机,跟了进去。
通讯室不大,里面挤满了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老旧和临时改装的无线电设备。
几名通讯兵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旋钮,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惊疑不定的表情。
空气中充满了电流的“滋滋”声、设备运行的嗡鸣,以及从几个扬声器中传出的、混杂在一起、时断时续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那些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穿过干扰严重的电离层和迷雾,带着绝望、惊恐、疯狂和最后的挣扎,涌入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个通讯兵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示意,然后将一个主扬声器的音量调大,并开始快速切换和过滤一些相对清晰的频段。
首先传来的,是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带着无尽恐惧和哭腔的呼喊,信号很差,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噪音:
“……这里是……广岛……中央区……避难所……救救我们!外面……外面全是疯子!见人就咬!吃人!门……门要撑不住了!啊——!别过来!滚开!砰!砰!砰!救命……救命啊——!!!”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仿佛那个绝望的呼救者,已经被门外的“东西”拖入了深渊。
紧接着,切换到一个似乎是民用应急频段,一个相对冷静但充满疲惫和焦虑的女声在重复广播:
“……这里是名古屋地方灾害对策本部……请市民保持冷静,尽量留在室内,锁好门窗,储备饮用水和食物,等待救援……重复,请市民保持冷静……滋啦……不!它们进来了!快跑——!。
女声变成惊恐的尖叫,然后是杂乱的奔跑声、撞击声、非人的嘶吼和凄厉的惨叫。
……滋啦……沙沙……
另一个频段,似乎是某个警察局的内部通讯,充满了惊恐的喊叫和混乱的指令:
“课长!正门失守了!请求支援!请求支——啊!!”
“不要过来!开枪!开枪!”
“子弹快打光了!它们太多了!”
“撤退!向楼顶撤退!……不!楼顶也有!啊——!”
最后是一连串刺耳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然后频道彻底沉寂,只剩下背景里微弱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
还有断断续续的、似乎是某个地方政府或自卫队发布的官方公告,声音严肃但难掩慌乱:
“…………福冈县已宣布进入……滋啦……最高级别紧急状态……滋啦……请所有市民……滋啦……立即前往指定避难所……滋啦……自卫队正在全力清剿……滋啦……请相信政府……滋啦……我们终将……滋啦……”
信号中断,或者被更强的杂音淹没。
然后,是更多的、零碎的、来自不同地方的呼救、哭喊、咒骂、祈祷……
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泡沫,在无线电的海洋中泛起,又迅速破裂消失。
整个樱花国,似乎都在燃烧,在哀嚎。
但很快,通讯兵将主要精力集中在了接收到的、信号相对较强的、来自东京方向的频段。
作为首都和最大的都市圈,那里的无线电信号原本就最为密集,此刻,也成了混乱与绝望最为集中的交响。
一个似乎是民间火腿族的频道,信号忽强忽弱,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哭腔和巨大惊恐的叙述:
“……完了……全完了……我住在涩谷……从窗户能看到大街……街上……街上全是那些东西!人在跑,在尖叫,然后被扑倒……血……到处都是血!自卫队的车来了,开枪了,打死了好多,但更多从巷子里,从地铁站里涌出来!天啊……那是什么?有个东西……它跳得比楼还高?!不……它在吃坦克!真的在吃坦克!怪物!全是怪物!……浓雾……雾更浓了……我看不清了……救命……谁来救救……”
切换。
一个似乎是警察厅的紧急频道,里面是近乎崩溃的喊叫和混乱的指令:
“第三小队报告!我们在新宿警署顶楼!被困住了!下面……下面全是那些疯子!请求空中支援!重复,请求空中支——轰!”
“这里是警视厅总部!我们正在失去对……滋啦……区的控制!所有单位,向皇居方向收缩!重复,向皇居方向收缩防线!”
“皇居外围出现大量不明变异体!突破防线了!它们速度太快!啊——!顶住!为了天皇陛——。
声音被更剧烈的爆炸和某种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打断,然后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和杂音”
再切换。
一个可能是民间广播电台的频段,主播的声音颤抖而绝望,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枪声、爆炸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这里是……东京放送……最后的……声音……我们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窗户破了……它们……它们在撞门……自卫队……自卫队好像也溃散了……我看见有士兵……也在变成它们……不!别过来!滚开!各位听众……如果……如果你们还能听到……逃吧……离开城市……去人少的地方……或者……找个高点的地方……跳下去……也许……会更轻松……再见了……这个……世界……
‘砰!’
一声闷响,可能是手枪,也可能是头颅撞在什么东西上,然后频道里只剩下‘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持续不断的灾难声响。
还有更多的、破碎的片段:
“……首相官邸确认沦陷……安倍……滋啦……”
“……海上自卫队第三护卫队群在东京湾……开火……目标……滋啦……不明巨型生物……”
“……东京塔……倒了……我看见东京塔倒了!!”
“……涩谷十字路口……变成屠宰场了……”
“……妈妈……我怕……”
“……救命……谁有药……我被咬了……”
“……它们不怕子弹!打头!打头!”
“……火!用火烧!”
这些声音,来自警察、军人、平民、主播……
来自东京的各个角落,带着硝烟、血腥、绝望和最后时刻的疯狂,通过电波,跨越数百公里的距离,涌入这个长崎边缘、被浓雾笼罩的小小通讯室。
它们拼凑出一副零碎却惊心动魄的画面:那座拥有数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曾经繁华无比的首都,此刻正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巨兽,在嘶吼、在挣扎、在崩塌。
自卫队崩溃了,警察系统瘫痪了,政府失联了,秩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怪物横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小林一佐的脸色,随着这些声音的片段,变得越来越苍白,最后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扶着桌沿,身体微微颤抖。
东京,帝国的首都,自卫队的指挥中枢,天皇陛下的所在地……竟然也沦陷了?
而且听起来,情况比这里还要糟糕无数倍!
那些“速度极快的东西”、“不怕子弹的怪物”、“吃坦克的巨兽”……仅仅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李减迭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他站得笔直,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不断传出各种绝望声音的无线电设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来自东京的混乱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这场灾难,绝非局部,其规模和恐怖程度,远超想象。
陈默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些来自东京的、零碎而恐怖的“现场直播”。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他没有像小林一佐那样表现出明显的震惊和恐惧,也没有像李减迭那样陷入沉思。
他只是在听,在接收、分析、处理着这些信息。
东京沦陷。
政府瘫痪。军队崩溃。
新型变异体出现。
灾难范围可能覆盖全国,甚至更广。
一条条冰冷的结论,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旧世界的秩序核心,已然崩塌。
这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一场彻底洗牌一切的、未知的“进化”或“筛选”。
东京的遭遇,预示着其他大城市恐怕也难以幸免。
未来的生存,将更加残酷,更加依赖于个体或小团体的力量、智慧,以及……
必要的冷酷。
他看向脸色惨白、似乎还未从东京沦陷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的小林一佐,又看了看神情凝重、陷入沉思的李减迭。
外面,幸存者们还在清理尸骸,浓烟混合着血腥味飘来;里面,无线电中传来的,是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世界,正在燃烧和毁灭的声音。
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回不去了。
而新的规则,就在这浓雾、血腥和绝望的电波声中,缓缓浮现出其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