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更浓郁的、冰冷的、带着甜腥与淡淡腐土气息的白雾,立刻如同等待已久的活物,无声地涌了进来,贴着地面翻滚弥漫。
黑石中佐率先侧身闪出,枪口警惕地指向雾气深处,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浓稠的乳白中只能切开一道短短的光路,随即就被吞噬。
陈默紧随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雾气中仿佛能捕捉到更细微的光影流动。
但即使如此,可视范围也被压缩到不足三十米。
李减迭和其他几名状态相对完好的士兵鱼贯而出,最后一人小心地回身将库房门虚掩,留下里面几具同袍的遗骸,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外面的世界,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苍白所笼罩。
基地原本熟悉的建筑、掩体、道路轮廓,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影影绰绰、形状扭曲的剪影,仿佛潜伏在雾中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和靴子踩在湿滑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不知来源的金属变形声或重物倒塌声,更添诡异。
一行人按照预定的路线,呈警戒队形,缓慢地朝着记忆中通往西边、小林一佐指挥部所在的方向移动。
最初的几百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仿佛整个基地,不,整个世界,都在这片白雾中沉睡了,只剩下他们这几个孤独的闯入者。
然而,这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前方大约二十米开外,原本缓缓流动、如同厚重帷幕般的雾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以不慢的速度从中穿过,搅动了雾气。
翻滚的雾流形成一个隐约的、快速移动的轨迹,朝着他们侧前方掠去,很快又消失在更浓的雾霭中,只留下渐渐平息的涟漪。
所有人瞬间停住脚步,呼吸屏住,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雾气翻涌的方向。
中佐打出手势,队伍立刻收缩,背靠背形成环形防御。
心跳声在耳鼓中咚咚作响,压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左前方浓雾中传来。
那声音很细碎,像是爪子轻轻刨刮着水泥地面,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快速移动。
声音时断时续,忽左忽右,似乎在试探,在徘徊。
“注意左翼!” 中佐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陈默微微侧头,集中精神。
那声音……不止一个来源。
至少有四五个类似的、轻微的窸窣声,在雾气中绕着他们缓慢移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似乎也随着这些声音的出现,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突然!
左前方浓雾猛地被撕裂!
一个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扑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嚎叫,只有破开空气的尖啸和喉咙深处压抑的、贪婪的低吼!
“开火!”
早有准备的士兵们瞬间扣动扳机!
数道火舌喷吐,子弹撕开雾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狠狠撞在那扑来的黑影身上!
“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
那黑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然后“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众人前方五六米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却又充满凶戾的“呜嗷”声。
枪声停止,众人紧张地握紧武器,光束集中照射过去。
雾气被搅动得稍微稀薄了一些,借着几道交错的手电光,他们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野狗。
体型中等,骨瘦如柴,身上的毛发脏污打结,沾满了泥泞和某种暗色的污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一双在光线下反射出疯狂、浑浊的血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完全失去了犬类应有的神态,只剩下最原始的暴虐和食欲。
它龇着牙,惨白的犬齿上还挂着涎水和血丝,粘稠的、乳白色的涎水不断从嘴角滴落,拉成长长的丝线。
而它的腹部,被刚才的子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暗红色的肠子和内脏流了一地,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在雾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这……这是被感染的野狗?!”
李减迭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动物也表现出如此鲜明、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感染特征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那野狗似乎感觉不到腹部的致命伤带来的剧痛,它挣扎着,用前爪刨地,竟然试图再次站起来!
浑浊的血红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一名士兵,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粘稠的涎水混合着血沫,滴落得更快了。
“它……它不觉得疼吗?!” 一名士兵声音发颤。
“补枪!” 中佐厉声下令,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野狗的头部和脊柱。
这一次,它终于彻底不动了,血红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但至死都维持着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
中佐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靴子尖踢了踢野狗尚且温热的尸体。
尸体软塌塌的,毫无反应。
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狠狠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着:“该死的畜生!该死的雾!这鬼地方到底还有什么鬼东西!”
陈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死狗身上,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野狗扑出后就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减退。
这野狗,很可能只是试探,或者……是被驱赶出来的“前哨”。
“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前进,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头顶!”
中佐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野狗的袭击证实了李减迭的推测,也让他们更加确信,这片白雾之中,危机四伏,而且威胁的来源,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队伍再次在浓雾中艰难跋涉,这一次,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了,枪口不再仅仅指向正面和侧面,甚至不时要警惕地看向头顶被雾气遮蔽的天空,以及脚下雾气弥漫的地面。
那具野狗的尸体,和它那疯狂的血红眼睛,如同一个冰冷的警告,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又前进了大约两百米,绕过一片倒塌的工事废墟,前方浓雾中,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是更加沉重、更加有规律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人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似乎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隐蔽!准备战斗!” 中佐立刻打出手势,队伍迅速分散到废墟残骸之后,枪口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被搅动,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逐渐显现。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脚步声停了下来,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前面什么人?报上身份!”
听到这声音,中佐眉头一挑,似乎有些耳熟。他
小心地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对方那边隐约的手电光,辨认着。
对面的人也显然在观察,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带着惊疑和疲惫的声音响起:“是……黑石君?”
雾气稍微散开些,一群人从对面走了出来,大约有六七人,都穿着自卫队制服,身上沾满灰尘和污渍,神情警惕。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分开不久的小林一佐。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绝望。
但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淡蓝色容器的密封袋。
“小林一佐!” 黑石中佐松了口气:“你们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边有密集枪声,就知道出事了。”
小林一佐快步走近,他的部下也跟了上来,双方汇合,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但所有人都没有放松警惕,依旧背靠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翻涌的雾气。
“我们那边情况也不妙,通讯彻底断了,这雾……有古怪。我担心你们这边出事,就带人过来看看。”
陈默的目光扫过小林一佐和他身后的士兵,最后落在小林一佐紧握密封袋的手上。
他直接问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指挥部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小林一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灰败的绝望。
他看了一眼四周无边无际的白雾,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不知道……彻底不知道了。这雾来得太诡异,范围大得超乎想象。在最后的通讯彻底中断前,指挥部勉强传来的最后一条破碎信息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从卫星云图上看,整个樱花国……四座主岛,都被这种白雾笼罩了。”
“什么?!”
李减迭虽然早有猜测这雾气不简单,但听到整个国家都被笼罩,那种感觉依旧如同重锤击胸。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灾害或者疫情了。”
李减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向陈默和小林一佐,“这是国家级,不,是大陆架级别的异常现象!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彻底与世隔绝。现在,只能想办法自救。”
“自救?” 小林一佐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自救?东京……指挥部最后的讯息提到,东京的情况比长崎更糟,混乱已经完全失控,几处隔离区被从内部攻破,变异体……不,是各种‘东西’,在街头横行。
再加上这场覆盖全国、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雾气……”
他摇了摇头,眼中尽是绝望:“一旦全面爆发,现有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压制,更别说制衡了。这个国家……已经……”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燃烧起最后一丝愤怒的火苗,但这火苗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化为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嘲讽。
“而且,‘外面’的人,也没打算给我们任何机会。”
小林一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在通讯彻底中断前,我还收到了一条来自……某位‘朋友’的、加密的、断断续续的警告信息。”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和李减迭,一字一句地说道:“星条国……我们的‘盟友’,在我们最需要支援的时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将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包括至少四艘航空母舰战斗群,紧急部署到了我国周边海域。不是来救援,是来封锁!以联合国和‘防止疫情全球扩散’的名义,联合了其他几个国家,启动了一项‘联合军事隔离行动’。目的只有一个……”
小林一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从牙缝里迸出充满血腥味的话语:“彻底封锁整个樱花国!任何船只、飞机、人员,只许进,不许出!实际上,他们要把我们,把所有还活着的人,和这些怪物,和这场该死的雾,一起……锁死在这个岛上!”
“他们放弃了我们。不,他们是要彻底埋葬我们。就像处理一个危险的、泄露的生化废料桶,最好的办法就是焊死它,然后沉入海底。”
小林一佐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混凝土上,鲜血从拳峰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重复地、神经质地低吼着:“背信弃义!毫无契约精神!狗屎的安保条约!都是狗屎!有危险了,第一个把我们丢出去当挡箭牌,不,是当成垃圾一样隔离等死!混蛋!一群混蛋!”
他的愤怒和绝望如同实质,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中佐脸色铁青,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其他士兵也面露惨然和深深的恐惧。
被自己的“盟友”、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带头封锁、抛弃,这种被整个世界背叛、遗弃在绝境中的感觉,比面对怪物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