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崎市外围那个临时建立的、此刻也充满紧张与混乱气息的基地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天空并非漆黑，而是被城市各处燃烧的火光映成一种污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浓烟如同不祥的帷幕低垂。
基地里灯火通明，但光线显得惶惶不安，士兵们往来匆匆，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紧张，以及一丝末日将近的麻木。
陈默刚从那架带着硝烟和淡淡腐臭味的“支奴干”运输机上走下来，早已等候在停机坪附近的李减迭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褶皱但还算干净的外套，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探究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尤其是陈默身上那些虽然愈合但依旧留下淡淡痕迹、昭示着不久前激烈战斗的部位，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陈默！你可算回来了！”
李减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奇异兴奋的语调。
“你们在西区那边搞出的动静可真不小！我这边监测到的能量读数都快爆表了！虽然卫星云图被干扰得厉害，但就那冲天的冲击波和震动，还有你最后那一下……
啧啧，估计各国相关机构的卫星都快把镜头怼到长崎上空了！
现在国际社会可不仅仅是‘关注’了，我收到风声，几个大国已经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正式评估这次‘变异事件’对全球力量格局、甚至对人类文明本身的‘时代性影响’了！”
陈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着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休息区走去，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肩膀和脖颈。
体内那团暗红色组织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缓缓流转，加速修复着最后一点暗伤。
他对李减迭所说的“国际关注”和“时代影响”似乎漠不关心。
李减迭也不介意，快走两步跟上，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闲杂人等。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神秘：“陈默，有个情况……樱花国这边，感染彻底失控了。不止是我们看到的长崎、广岛，也不止是东京……根据我们这边截获的碎片化情报和某些特殊渠道的消息，他们全国主要城市，甚至很多乡村地区，都开始大规模出现发热、咳嗽症状，而且扩散速度快得惊人！
只是被他们官方用尽最后的力量捂着，消息还没有完全炸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国际社会，还有我们国内，反应也很快。表面上撤侨停止，航线封锁，但暗地里……多国联合的调查小队，包括我们的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渗透进来了，深入几个重点爆发城市进行采样和检测。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李减迭卖了个关子，看向陈默，似乎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好奇。
但陈默只是脚步略微放缓，侧过头，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李减迭自觉无趣，撇了撇嘴，但还是凑近了一些，用气声说道：“他们发现，在这些城市采集到的‘毒株’样本，不止一种！基因序列、传播特性、致病机理、甚至引发的初期症状和变异方向，都有显着差异！
换句话说……”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多方势力，在这个四面环海、相对‘封闭’的岛国，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投放了不同版本、不同目的的‘病毒’或‘催化剂’！再加上他们内部某些……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或者纯粹是愚蠢透顶的‘大人物’默许甚至配合，几种不同的‘钥匙’同时插进了这个国家的‘锁孔’里，结果就是……轰！
彻底引爆，滑向失控的深渊，拉都拉不回来！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已经没救了。”
陈默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李减迭，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消息，结合他在那栋老屋里看到的那枚樱花国本土研究所的淡蓝色“催化剂”容器，以及小林一佐那绝望的“我们完了”的低语，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似乎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
“星条国。”李减迭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们那位大总统，在电视上对着全世界痛哭流涕，说什么‘为我们的樱花国盟友祈祷’，转头就让第七舰队后撤二百海里，所有驻军基地能跑的全跑了，跑不掉的也直接封闭，连只苍蝇都不让进出。
在联合国，他们带头提议全面封锁樱花国，什么‘防止疫情扩散’，冠冕堂皇。
要我说，搞不好，这几个往樱花国扔‘钥匙’的势力里，就数他们扔得最欢、最狠！
昔日的看门狗，用完了，发现要变成疯狗咬主人了，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再补上一脚，确保它死得透透的，不会把疯病传过来。嘿，现实就是这么讽刺。”
“欧阳家的人，还有大部分有门路的，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跑了。现在的撤侨，明面上已经彻底停止，实际是各显神通，能跑一个是一个，跑不掉的……”
李减迭摇了摇头，脸上那点讽刺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凝重：“其实谁也没想到，这次的扩散会这么快，这么猛。几种不同的东西互相作用，产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催化’和‘变异’，再加上樱花国这人口密度……根本没有给国际社会，甚至给他们自己，留下多少反应时间。
等大家意识到不对，想关上盒子的时候，里面的怪物已经长得比盒子还大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望向基地外围那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能看到更远处，那片正在被无形恐怖吞噬的国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国内，清河市，一两百万人基数，就养出了……难以想象的东西。这里，一亿多人，又会催生出什么？”
李减迭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他扶了扶眼镜，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沉重：“你说到点子上了，陈默。这正是现在最让人……恐惧的一点。
而且，根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还非常零散的情报显示，这几方势力搞出来的东西，研究方向似乎……不仅仅局限于感染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有迹象表明，至少有一种，或者几种变体，表现出了跨物种感染的特性……它们能感染动物，甚至可能影响到某些植物！”
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起了在长崎西区，那株由无数尸体和变异血肉“生长”而成的、恐怖诡异的“尸体之树”，也想起了在长崎医院上空，那些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疯狂袭击武装直升机的、眼睛血红的变异鸟类！
李减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道：“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也是为什么国际社会这次反应如此激烈、如此迅速，不惜彻底撕破脸也要全面封锁的真正原因之一！
想想看，一旦这种东西失控，蔓延出去……我们人类要面对的，将不再是单一的、被感染的‘同类’，而是整个生态圈的敌意和猎杀！”
“鸟类，带着病毒和变异体，飞越国界；昆虫，微小难以察觉，却能携带致命病原体；老鼠、野狗、流浪猫……甚至家养的宠物，都可能变成潜在的感染源和攻击者！
森林、草原、江河湖海……整个自然界的生物链条都可能被改写！人类将不再是食物链的顶端，而可能成为被所有变异生物针对、猎杀的……猎物！
那将是文明全面崩塌的真正开端！是比核战争更令人绝望的、生态位上的彻底灭绝！”
陈默沉默了。
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非人嘶吼，此刻仿佛带上了全新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他仿佛能看到，不远的将来，被血色和诡异植物覆盖的森林，天空被畸形怪鸟遮蔽，下水道里涌出成群嗜血的老鼠，昔日的宠物露出獠牙……
那不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而是整个种族生存根基的动摇。
“星条国那帮疯子。”李减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据说已经在秘密会议上提议，趁情况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直接在广岛、长崎……再来一次‘消毒’。
用核弹，把这两个最大的爆点，连同里面可能已经孕育出来的、无法理解的鬼东西，一起从地图上抹掉。一了百了。”
陈默的目光倏地转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不过被暂时驳回了。”李减迭赶紧补充：“一来动静太大，后果难料，谁也不知道核爆会不会引发病毒或变异体的二次异变，扩散出更难对付的东西；二来……其他国家，包括我们，也绝对不会同意。这里面的博弈，复杂得很。但……这至少说明，有些人，已经开始考虑最极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了。”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消化着这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真相时，休息区的门被猛地推开，李减迭的一名随从研究人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
“李、李大校！紧急情况！”
研究员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他手里抓着一台还在闪烁的平板电脑。
“刚刚收到的多方监测数据，还有前线侦查单位传回的实时画面！广岛、长崎、东京、大阪……几乎所有报告出现大规模感染的城市，包括我们这里的长崎西区，地表……开始出现异常的白雾！并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蔓延！”
“什么？！”李减迭一把抢过平板。
陈默也立刻走到他身边，看向屏幕。
只见多个分屏画面上，无论是卫星云图，还是地面侦查单位用夜视设备或热成像传回的模糊影像，都能看到一片片乳白色的、浓稠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城市的地表。
尤其是下水道、河流、大型植被覆盖区，以及那些感染最严重的区域，缓缓“生长”出来，然后如同涨潮的海水，向着四周弥漫、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建筑物的轮廓迅速变得模糊，街道消失，连燃烧的火光都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白色光晕。
其中长崎西区的画面最为清晰，那正是陈默他们刚刚去过的、发现淡蓝色催化剂容器的贫民窟方向。
可以看到，白雾正从那些狭窄的街巷、破败的房屋、甚至地面的裂缝中汩汩涌出，越来越浓，迅速吞噬着一切，并且正朝着基地这边蔓延过来！
“出去看看！”李减迭脸色大变，收起平板，第一个冲了出去。
陈默紧随其后。
来到基地外围的了望台，无需任何仪器，眼前的景象就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寒。
只见在长崎市区的方向，尤其是西区那片区域，原本被火光和浓烟染红的夜空下，一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
正如同苏醒的、沉默的白色巨兽，贴着地面，缓缓地、却势不可挡地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它吞没了燃烧的建筑，吞没了扭曲的街道，吞没了隐约可见的、蹒跚移动的黑点。
雾气本身似乎并不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光线，让后方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扭曲、不真实。
只有雾气边缘，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冰冷的、不祥的灰白色光泽。
空气中，除了原有的焦臭、硝烟和甜腻腐败气息，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腥甜和潮湿泥土气息的味道，正随着夜晚的微风，缓缓飘散过来。
这雾，起得诡异，扩散得快得惊人。
看这趋势，用不了多久，这片临时基地，乃至整个长崎，甚至整个樱花国，都可能被这片沉默的、吞噬一切的白雾所笼罩。
“白雾之国……”
李减迭望着那片不断迫近的、无声蔓延的苍白，失神地喃喃道，脸色变了又变。
陈默静静地站在了望台边缘，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凝视着那片浓稠的、仿佛有生命在缓缓蠕动的白雾。
夜风带来雾气边缘那冰冷湿滑的触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暗红色组织产生某种奇异共鸣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片迷雾之下，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更多的感染者和变异怪物。
小林一佐绝望的低语，李减迭透露的多方势力投毒，动植物变异的风险，星条国提议的核弹清洗，以及此刻这诡异升腾、迅速蔓延、仿佛要吞没整个岛国的白雾……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未知恐怖，似乎都在这片越来越浓的苍白中，交织、酝酿，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
这个国家，不，这片土地本身，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迷雾笼罩的、孕育着无法想象之物的……培养皿。
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片正在被“白雾”吞噬的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