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收剑入鞘,退后三步,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陆小凤身上,像一条等待猎物的毒蛇。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女子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周身散发着凌厉的杀气。她的白衣上绣着几朵墨色的梅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姑娘姓柳?柳如烟?柳飞燕?还是柳——”
“柳无情。”白衣女子冷冷地打断他。
陆小凤的眼睛一亮:“好名字。无情最有情,姑娘想必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柳无情冷哼一声,不屑回答。
紫阳真人走上前来,挡在陆小凤和柳无情之间。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陆小凤注意到,他站的方位恰好封死了柳无情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这个人的武学造诣,深不可测。
“柳姑娘是林朝宗的人。”紫阳真人平静地说,“林朝宗派她来武当山打前站,先探清丧魂阁的位置,等大部队到了再动手。”
柳无情的嘴角微微上扬:“紫阳,你不必挑拨。林岛主和你的约定,你心里清楚。”
陆小凤的兴趣更浓了:“什么约定?”
紫阳真人的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过头,看着陆小凤,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贫道与林朝宗,确实有过约定。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贫道还不知道他就是黑船的主人。他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愿意以南海七十二岛的所有武学秘籍,换取进入丧魂阁的机会。贫道拒绝了。”
“拒绝?”柳无情冷笑一声,“你拒绝了,然后暗中派人去南海打探林岛主的底细。你以为林岛主不知道?你以为你截获的那封信,不是林岛主故意让你截获的?”
紫阳真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陆小凤的心中也猛地一凛。
如果柳无情说的是真的,那么紫阳真人之前说的一切——那封信、叶孤城的名字、林朝宗的阴谋——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紫阳真人不是在阻止林朝宗,而是在配合林朝宗,一步步将陆小凤引上武当山。
但为什么?紫阳真人要丧魂剑谱,大可以自己去找,为什么要借助林朝宗的力量?
除非——紫阳真人自己进不去丧魂阁。
三百年前,清玄祖师封存丧魂剑法时,一定设下了某种禁制,只有拥有钥匙的陆家后人才能进入。紫阳真人就算知道丧魂阁的位置,没有钥匙也是枉然。所以他需要陆小凤,需要陆小凤亲手打开丧魂阁的大门。
而林朝宗要的,是丧魂剑谱本身。他和紫阳真人的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合作——紫阳真人负责把陆小凤引上山,林朝宗负责在外围策应,等陆小凤打开丧魂阁,双方再各凭本事争夺剑谱。
好一个布局。
陆小凤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个紫阳真人竖了个大拇指。这个人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更是深沉如海。从青松子遇刺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开始下这盘棋了。
“紫阳真人,”陆小凤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一件事。”
“请说。”
“青松子,是你杀的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山风停了,雾气好像也凝固了。连松树上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这个答案。
紫阳真人沉默了很久。
柳无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花满楼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终于,紫阳真人开口了。
“不是。”他的声音很稳,但陆小凤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青松子师兄是死在夺命书生手上的,这一点你亲眼所见。”
“但夺命书生之所以能找到青松子,是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信。”陆小凤步步紧逼,“青松子隐居在武夷山二十年,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夺命书生是怎么找到他的?”
紫阳真人的脸色变了。
陆小凤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青松子是武当派的人,知道他下落的,只有武当派的高层。而你,紫阳真人,是青松子最亲近的师弟,也是武当派中唯一一个知道他确切隐居地点的人。”
花满楼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紫阳真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柳无情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如银铃,但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小凤果然名不虚传。”柳无情拍着手说,“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给夺命书生送信的人,不是紫阳,而是——青松子自己。”
陆小凤怔住了。
紫阳真人也怔住了。
柳无情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青松子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得了绝症,肺痨,最多还有半年的命。他不想让夺命书生带着遗憾死去,也不想让夺命书生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所以他派人给夺命书生送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下落,让他来找自己,了结这段恩怨。”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小凤。
“你知道青松子为什么不躲吗?因为他想用自己这条命,让夺命书生看清一个事实——他练的剑法是有破绽的。夺命书生杀了青松子之后,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剑法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差错,因为青松子以死为代价,在夺命书生的剑法中嵌入了一个无法修复的漏洞。”
陆小凤的脑海中闪过那一夜的画面——夺命书生刺出最后一剑时,剑尖偏了半寸。他当时以为是夺命书生年老力衰,但现在想来,那是青松子用生命铸成的陷阱。
青松子用自己的死,毁掉了夺命书生的剑。
这才是青松子真正的布局。
他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棋子——不,他是下棋的人。
陆小凤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一盘棋,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布局。青松子、紫阳真人、林朝宗、叶孤城、柳无情——还有他陆小凤。所有人都是棋手,所有人也都是棋子。
只有夺命书生和小玲,是真真正正活过、爱过、死过的人。
他们在这一局棋之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花满楼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他说,“我们走吧。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陆小凤看着他,花满楼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厌倦。
是啊,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丧魂剑谱是武当派的,钥匙是他祖先留下的,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三百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要让三百年后的人来承担?
柳无情冷冷地说:“走?你们走不了了。林岛主的船队已经包围了武当山,山下全都是他的人。没有林岛主的命令,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山脚下传来,在山谷中回荡。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无数号角同时响起,整个武当山都在颤抖。
陆小凤冲到悬崖边往下看去,只见山下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战船,至少有上百艘。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白色的飞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丧魂鸟。
那是林朝宗的标志。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紫阳真人和柳无情。
“看来,我确实走不了了。”他摸了摸胡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既然走不了,那就留下来看看——看看这丧魂阁里,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颗黑珠子,举到眼前。
黑珠子在雾气中发出幽幽的紫光,像一只正在凝视深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