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像是目睹了种子终于顶开冻土,露出一线稚嫩却顽强的绿芽。
旋即,他那由紫金色光点凝聚的身影,开始如烟似雾般,再度缓缓消散。
“炎雀先生,这次准备去哪儿?”白色卡丽望着他逐渐淡去的身影,轻声问道。
“去开导一下,”炎雀的声音随着最后一点光晕的泯灭,余音般飘散在寂静的浮空岛,“某个钻进了牛角尖的小家伙。”
-----------------
迷宫深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声响与光线。
符耀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下去,指尖凝聚的微弱灵光在墙壁上留下了又一道歪斜的刻痕。
多少道了?几十?几百?或许早已过了千。数字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如同时间本身,被这无尽的黑暗与循环稀释、拉长,直至麻木。
失败。还是失败。无论尝试多少次,无论用【幻光】折射出多么刁钻的路径。
最终总会回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岔口,或是直面一堵没有符文、没有出路、只有绝对虚无的墙壁。
枯竭的灵能带来阵阵灼痛与空虚感,提醒他必须停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闭上眼,试图让过度运转而刺痛的大脑放空。
然而,思绪一旦脱离了对路径、符文、光线的紧张计算与推演,就如同决堤的洪水,那些被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杂念与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模糊的感受或零碎的片段。
清晰得可怕。
如同有人在他紧闭的眼睑内,用最刺眼的光,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尘封的幻灯片。
第一帧: 颠簸的行李箱轮子声,在陌生的楼道里回响。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陌生饭菜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疏离的阿姨弯下腰,声音公式化:“小恬,小耀,这几天就住阿姨家,要听话哦。”
姐姐符恬紧紧牵着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他自己则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这间干净得没有生活气息的客厅。
第二帧: 不同的客厅,更杂乱,堆满儿童玩具和未拆的快递箱。
男主人嗓门很大,总是边看球赛边嚷嚷。女主人很忙,电话不断。
餐桌上,他和姐姐安静地扒着饭,听着那对夫妇为了谁去洗碗而争执。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自己家窗口那盏始终未亮起的灯。
第三帧: 是兰姨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和刚烤好的饼干甜香。这里最暖和,也最让人放松。
可即便是这里,夜深人静时,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他也会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路,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里很好,兰姨很好,可“家”这个词,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模模糊糊,触不到实处。
第四帧: 学校走廊,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墙角,脸上带着恶意的笑,说着难听的话,关于他的姓氏,关于那些流传的“始祖”谣言。
他想反驳,嗓子却像被堵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最后是姐姐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第五帧:阴暗的小巷。几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蜷缩在墙角,眼神里只剩纯粹的恐惧,死死瞪着巷子中央。
姐姐符恬背对着他,将一个不断挣扎的人死死按在湿冷的地上。她的拳头抬起、落下,带着机械般的冷酷。拳拳到肉的声音混合着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闷地回响。
鲜血从她破皮的指关节渗出,溅在对方衣服上,也沾湿了她自己的袖口。
幼年的符耀躲在巷口,紧紧捂住嘴。
他认得出地上那个人,那个总欺负他的人。
可此刻,他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看着姐姐那陌生的、染血的侧影,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那个为他而变成“怪物”的人,是他唯一的姐姐。
……
画面不断闪回,交替,加速。
不同的门,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气味,相同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寄人篱下的疏离感,和深植于心的、对归属与自身价值的迷茫与焦虑。
这些画面他曾以为早已淡忘,此刻却鲜活得如同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切割着他因疲惫和失败而变得脆弱的心防。
为什么总是我们?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不在?我们是不是……真的是多余的?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无数次辗转反侧的夜晚,在每一次看到别人家灯火团圆时,悄悄滋生。
而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孤绝中,这毒藤疯狂蔓延,将他紧紧缠绕。
“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里。” 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无声地低语,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压垮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就在这自我怀疑的深渊即将把他彻底吞没的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与这冰冷迷宫格格不入的淡金色光芒,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毫无征兆地,在他前方不远处,幽幽亮起。
墨兰正低头,仔细地为符恬处理手背上的烫伤。那是符恬第一次尝试下厨留下的痕迹,油星溅起的红痕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显得有些刺目。
“好些了吗?”墨兰的动作极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泛红的皮肤上。
“嗯。”符恬坐在小凳上,抿着唇应了一声,眼神却倔强地垂着,盯着自己受伤的手,仿佛那不是伤,而是某种不够争气的证明。
墨兰看着她抿紧的嘴角,心里了然。
这孩子之前就婉拒过她的帮忙,总想自己摸索,快点扛起一切。
她没再多劝,只是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和地像在聊家常:“真想学的话,我来教你。自己摸索是能长记性,但也免不了多吃些苦头。有人带着,总能少走点弯路,少受点伤,是不是?”
“可是……”符恬抬起头,眼底有犹豫,有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执拗。
“我懂,”墨兰打断她,抬眼笑了笑,笑容里有过来人的通透和长辈的包容,“你们姐弟俩啊,心思重,总想快点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有些事,就像这灶上的火候,急不来。慢慢来,反而更稳当。”
“……嗯。”符恬沉默片刻,终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算是妥协的应答,重新低下头,耳尖却有点泛红。
“好了。”墨兰利落地处理好伤口,将药箱盖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她抬手,安抚似的揉了揉符恬的发顶,“别瞎担心。你和小耀啊,脑子都活络,学什么都快。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