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色未明。
魔族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怒吼。
天阙联军的大营在号角声中惊醒，士兵们从睡梦中爬起，仓促披甲，寻找兵器。
但他们来不及了。
血薇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他们的战法简单而残酷，每一刀斩出，必有一名人族士兵倒下；每一人倒下，必有一名魔族士兵补上，他们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一往无前的杀意。
骑兵从左侧迂回，绕过防线的主阵地，直插粮草囤积的后方。
由无数魔族灵者共同凝聚的巨大的霜狼在夜色中如同幽灵，无声奔腾，直到踏碎第一座粮仓的栅栏，天阙联军才反应过来。
可已经太晚了。
粮仓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浓烟滚滚，遮蔽了东方初升的晨光。
影魔营从右侧穿插，他们的目标不是阵地，不是粮草，而是通讯。
天阙联盟布设的传送阵被一座座拔除，灵鸽被影魔的毒雾毒杀，传令兵被狙杀在半途。
他们的任务虽然不是杀戮，却是更加根本，近乎窒息的围困，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座战场都攥在掌心，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出。
天阙联军各支部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彼此不知对方的处境，只能各自为战。
再加上天亮之后，魔祖夜孤亲自出现督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绝，像是一柄在黑暗中缓缓举起后即将斩落，不可阻挡的刀。
他的出现极大地鼓舞魔军士气，防线在魔族的大举进攻下节节败退，一退再退。
温如玉站在中军帐前，望着那一片混乱的战场，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从北线的冰原移到西线的灵矿，从东线的沼泽移到南线的废墟，每一处标注都代表着无数生命的消逝，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某个尚未做出的、却必须做出的抉择。
萧漠已经三天三夜不在前线，他是知道的，但他并不知道十二星宫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与他中军对垒的那位魔族少主的早已将生死看淡的淡漠性子，在战场上是多么的冷静。
会让他用出这种不顾一切的打法的，只有一个人。
“传令下去，各大门派弟子尽可能保存实力，全线撤退。”温如玉原本温润的声音在这半年多的战争中也变得冷硬而威严，像是一柄被鲜血淬炼过后，终于露出锋芒的刀，“派人去请萧老主持大局。”
消息传到十二星宫时，已是辰时。
萧漠正在长老殿中审问一名与明守一有接触的内门弟子，传令兵未经通报便闯入殿中，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萧老，前线急报……魔族大举进攻，魔族亲自督战，联军损失惨重，温如玉……请求支援！”
萧漠的手微微一顿。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他也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白宸和林青初都还在十二星宫，两枚失窃的卷轴都在他们手中。
可他若继续在这里与他们纠缠下去，前线就会崩溃，天阙联盟也会迅速瓦解，他所图谋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又该怎样做？
“传令。”萧漠睁开眼，声音沙哑，“调拨三千弟子，增援前线。剩下的弟子全力维持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身旁的长老面露犹豫，“萧老，那窃贼尚未被找到……”
“本座自有分寸。”萧漠打断了他，转过身，负手走向殿外。
“所有人加强警惕，出入口增派人手，暗哨加倍。一旦发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萧漠说完，身影便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晨光落在紫微宫的飞檐上，将整座宫殿群都浸泡在一种末日般的凄艳之中。
当夜。
紫微垣的夜色浓稠如墨，却掩不住那片星穹之下隐隐浮动的肃杀之气。
十二星宫守卫的变动，白宸自然也有所察觉。
那些往日里循着固定轨迹流转的巡逻队，今夜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乱了琴弦，紊乱中透着几分仓促。
只消稍作思忖，便明白这等调动意味着什么：前线战事吃紧，人手已然捉襟见肘。
想来是夜何出手，为他创造的契机。
如今白宸蛰伏在紫微垣边缘一片嶙峋假山的阴影深处，脊背紧贴着冰凉的山石，假山之外，是通往外界的第一道屏障。
为了找到这处缺口，白宸耗费了整整三日。
他像一缕游魂，贴着紫微垣的外围游走，避开那些明岗暗哨，最终才将目光锁定在此地。
这里没有森严的哨卡，没有往来巡逻的执法队，唯有萧漠亲手布下的一道结界，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内外隔绝。
他已经在阴影中蛰伏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夜露打湿了他的肩背，蚊虫在耳畔嗡鸣，白宸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结界表面那些流转的符文，像一位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终于，白天的某一刻，他捕捉到了那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萧漠的结界并非真正的天衣无缝，它每隔六个时辰，会有一瞬间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以让结界对闯入者的感知削弱到极致，恰似凡人眨眼时那一瞬的黑暗。
可即便抓住了这一瞬，白宸依旧面临着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他若强行撕裂结界，那瞬间爆发的力量波动，必然会在感知恢复后传入萧漠的元神，届时那位九重天巅峰的强者便会迅速降临。
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能让萧漠误以为是内部弟子正常出入的假象。
白宸的目光缓缓移向紫微垣边缘一处偏僻的角门。
那角门隐在一片老藤与枯木之后，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
平日里，这里是十二星宫低阶弟子出入采买、传递杂务的通道，向来有两名弟子轮值守卫。
可如今前线吃紧，大部分弟子被调去增援，此处只剩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