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兰圣山,炮台控制室。
山体深处的机械依旧在低沉运转。
反舰巨炮保持着装填状态,观瞄设备上的红色标识牢牢锁定远方舰队。墙面的主显示屏仍停留在“谈判暂停”的状态,仿佛那几个冰冷的文字,便是维系双方和平的最后一道屏障。
恩希欧迪斯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移动。
桌面上已经摆满新送来的物资统计、人员名单与炮位情况。
粮食和药品尚能支撑一段时间。
炮弹有限,但至少足够用于维持谈判了。
山雪鬼部队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出现伤亡,民众的士气也远没有恩雅演讲后表现出来的那般高昂。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谈判结果。
等待联邦政府回复。
等待维克多下一次接通通讯。
这种等待本身便足以令人窒息。
诺希斯坐在一旁,正不断核对各处仓库的储备情况。
锏则靠在控制室后方的岩壁旁,闭着眼睛休息。她身上的战斗服尚未更换,肩甲与护腕上还留着数道交战时形成的擦痕。
恩希欧迪斯望着地图,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所有还能够拖延时间的方法。
以反舰巨炮的火力和位置优势,增加敌舰开战的损失,以此创造不确定性。
要求增加观察团成员。
争取调查权限。
重新核对矿权资料。
要求哥伦比亚方面提供行动授权文件的完整副本。
甚至可以围绕翻译用词与法律定义,继续与维克多消耗数个小时。
可是这些方法能够起效的前提,是维克多愿意继续谈。
主动权从来都不在谢拉格手中,他们仅有是否对敌开火和引发战争这两项权力。
相反,维克多可以在任何时刻宣布谈判破裂,也可以凭借任何一项所谓的“敌对军事行动”重新开始倒计时。
恩希欧迪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必须找到一种让维克多无法轻易离开谈判桌的方法。
不是依靠谢拉格的善意。
而是利用哥伦比亚的法律、议会与舆论,让维克多承担不起率先结束谈判的代价。
但谢拉格与外界的通讯依旧被封锁。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设想中的国际观察团是否真的已经出发。
“恩希欧迪斯。”
身后忽然传来恩雅的声音。
恩希欧迪斯从思索中回过神,转身望去。
恩雅独自站在观测室一侧。
身上的圣女礼服尚未换下,雪白长袍在控制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手中握着圣铃,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远方舰队上,而是落在控制室通往外界的厚重铁门。
“怎么了?”
恩希欧迪斯问道。
恩雅沉默片刻。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恩希欧迪斯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没有。”
“山下所有道路都被封锁了,外围巡查人员也无法离开圣山太远。”
“蔓珠院呢?”
“同样没有消息。”
恩雅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圣铃边缘。
雅儿已经失踪了整整一天。
蔓珠院最初只以为她前往山下村落处理某些琐事,可直到夜幕降临,她依旧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见到她离开圣山。
仿佛她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对于其他人而言,雅儿只是圣女身边一名来历神秘、却始终温和可靠的侍女。
但恩雅知道,她并不只是雅儿。
她是耶拉冈德。
是谢拉格延续千年的信仰,是这片雪山真正的守护者。
两人从未正式谈论过这层身份。
雅儿没有承认。
恩雅也没有追问。
她们只是在一次次相处中,默契地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雅儿会替她整理祭服,会在她不愿面对蔓珠院长老时安静地陪伴在旁,也会像普通侍女一样,因为她没有按时进食而轻声责备。
恩雅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雅儿真的只是雅儿。
而不是高居于圣山之上的神明。
可现在,她失踪了。
就在外来军队踏入谢拉格、圣山被炮口锁定的时刻。
这使恩雅无法不去思考最坏的可能。
“她不会有事的。”
恩希欧迪斯说道。
只是这句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
恩雅缓缓抬起头。
“你或许不明白。”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一瞬。
“我明白。”
兄妹二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背后真正代表的含义。
但彼此已经知道,对方同样清楚。
恩雅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后又逐渐归于沉默。
“如果连她都出了事呢?”
她轻声问道。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耶拉冈德依旧注视着谢拉格,眼前的一切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若耶拉冈德已经决定不再干涉凡人的纷争,那么他们又还能依靠什么?
更可怕的是第三种可能。
耶拉冈德并非不愿出现,而是无法出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在兄妹二人心头。
恩希欧迪斯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业、铁路与政治主动权。
恩雅则可能失去了自己自幼信仰,并在漫长孤独中始终陪伴着她的神明。
控制室外,圣山的寒风穿过炮位之间的缝隙,发出如同哀鸣般的声音。
许久之后,恩希欧迪斯才重新看向主显示屏。
“再等一晚。”
他说道。
“如果明天之前还没有消息,我会亲自派锏下山寻找她。”
恩雅没有作出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并不知道。
此刻的雅儿已经不在谢拉格任何一处能够被找到的地方。
她的身体被源石结晶完全封存,连同耶拉冈德的意识与躯体一同被维克多封入圣山深处,只剩下用仅存的权能消除天灾的本能。
更没有人知道,维克多从来没有打算让这份脆弱的和平维持到第二天结束。
···
第二日清晨。
群山之间的天色仍旧昏暗。
太阳尚未越过山峰,雪原上只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
克朗海姆安保集团设立在山谷中的临时拘押营地已经开始换岗。
营地四周铺设着传感器与警戒装置,高处设有热成像观察哨,两架小型无人机沿预定路线在山谷上方来回盘旋。
阿克托斯与菈塔托丝被分别关押在两座加固营房内。
两人并未遭受虐待。
食物、药品与保暖用品均按战俘标准供应,甚至允许他们在士兵监视下进行有限活动。
维克多需要活着的两位家主。
至少暂时需要。
然而就在营地东北方向的山林内,数百道身影正借着清晨残余的风雪缓缓聚集。
他们大多来自佩尔罗契与布朗陶两族的残余武装。
有的是此前战斗中溃散的巡山人。
有的是未能随主力撤退的护卫。
还有相当一部分,只是听闻族长被抓后,带着猎弓、刀斧与少量铳械赶来的普通族人。
他们不知道圣山前正在举行谈判。
不知道哥伦比亚舰队已经停止推进。
更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正试图用矿权与旅游产业换取一线和平。
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名佩尔罗契族人。
一个叛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