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娘抬眸瞧一眼面前两位谈吐不凡的陌生男子,紧张、羞涩、疑惑、害怕......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紧紧拧成一股麻绳,勒得她有些上不来气。
其中,侍从打扮的男子温和安抚:“女郎无需惶惶不安,我们从都城来,欲往巴东去,途经此处,闻得岸上笛音动人,便想向吹奏者请教一二。”
“都城啊......”小女娘略有讶异,望他们一眼。
周常侍点头:“是啊,他乡闻旧音,这才忍不住停船靠岸。”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泊在岸边的大船。
小女娘遥遥一望,虽不大认得旌栧上的字,却也是了然,脸上不禁泛起绯色:“我也是胡乱吹奏,如何担得起请教的话。”
周常侍见萧玄一直沉默,似没什么想要问的,便从袖中掏出荷囊送上:“失礼之处,还望女郎见谅,这有一贯钱,虽不多,却足以换支新笛,望女郎不要推辞。今日之事,也请勿与外人言说。”
“是。”意外之财,小女娘一喜,将竹笛往腰间一别,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萧玄目送小女娘离开。
天色比方才又暗了些。
周常侍道:“不过是个寻常的农家女,难道大王以为她......”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萧玄收回视线,眺望天际最后一丝余光:“她的死,很不真实。”
“如何不真实?”周常侍不甚明白,“大王不是亲眼瞧见她的首级被人呈上殿,董家和慕容熙不是也认了?况且至尊又何必弄个假的来,众目睽睽之下,就不怕被人拆穿?”
萧玄没说话,眼前闪过一朵染血的红莲,清冷而又妖冶。
他想到那个静谧的夜晚,在无人涉足的僻巷里,她就倒在他的脚边。
“走吧。”
萧玄在心底叹了口气,往大船方向行去。
周常侍跟上他的脚步,思及江皇后忽然自请废后,又不觉唏嘘:“江家这是断臂求生?”
萧玄淡淡道:“辅政之臣接连倒台,他江俨怎能不怕?只是他虽有丢车保帅之心,却未必能遂心如意。”
周常侍啧啧:“至尊也当真是难以捉摸。”
萧玄颔首:“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不真实。”
周常侍叹道:“可一时半会儿又去哪找如此相像之人顶替?大王连日不曾好睡,应是思虑过甚,不若让卞先生给您开上几副汤药?”
“等等。”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身后有人追来,止步看去,竟是方才那个吹笛的农家女。
两人视线匆匆一触,便错开了。
周常侍率先开口:“不知女郎还有何事?”
小女娘握着荷囊,微微气喘,缓了缓,惭愧道:“平白无故拿人钱财,我心中实在不安,这钱,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周常侍敷衍道:“不用,知音难寻。”
小女娘摇头:“那你的知音也不是我。”
如此较真,周常侍不觉一笑:“那是谁?”
小女娘如实说道:“谢七娘。”
望一眼哭笑不得的周常侍,萧玄随口问道:“谢七娘是谁?”
“便是教我吹笛之人。”小女娘耐心解释道:“她原是城里的大家女郎,只是从小寄养在我们这里。先前,她总是足不出户,也不与我们来往,现在倒是变了,不仅教我们吹曲,还会教我们识字。她吹奏的曲子,才是真的动听!我们这里的女娘,谁也比不上她。可惜,她的身体不大好。”
萧玄默不作声听着。
周常侍奇道:“姓谢?哪个谢?”
小女娘仔细回忆一下,不大确定:“似乎是雍州谢家,你们如果真喜欢吹笛,不如去请教七娘。”
周常侍皱了皱眉,雍州的名门望族,他都知晓,可这个谢家,却并不清楚,估计是不值一提的末流。
他面上笑容不减:“好,多谢你告知我们。”
“这钱......”递过去的荷囊没人接,小女娘有些无措。
萧玄道:“就当是谢礼。”
见两人已转身离去,小女娘愣愣发了会儿呆,也往回走。
*
仆女栓上门,卸下肩头的箩筐,放在角落。
“七娘,你要的青竹。”
坐在灯下垂头数钱的人只轻嗯一声,并不曾看过来。
仆女忍不住伸头去看,就见案几上堆了一小堆,“倒也不少了。”
“是啊。”
沉鱼穿完最后一枚,将铜钱串悉数收进匣子,心虚得很。
起初,她听到有人吹笛,便寻了一截翠竹,给自己也做了一支竹笛。
百无聊赖时,就吹吹曲子,自娱自乐。
谁想她这个勉强入耳的吹笛技艺倒也能唬人,常引得行人驻足聆听,甚至还有人问她收不收徒。
女工、漂絮这些,她又帮不上忙,整日闲闲待着也不是办法,索性答应教人吹笛。
既是教吹笛,没有竹笛可不行,她便动手自己做。单有竹笛,没有曲谱也不成。她又劈了青竹,做竹简。有了曲谱,不识字仍是不成。于是,又开始教人识字。专门去买书册,她没那么多钱,只得凭记忆默写学过的诗文。如今,一卷一卷的,竟也摆满一架子。
至于学费,她又不是名师大家,哪好意思问人收取,除了竹笛价钱固定,余下全凭来人的喜好,江里的一条鱼,山间的几根笋,家里腌的菜......她也都收。
慢慢地,她也适应了乡间生活。
远离都城,身边没有人谈论朝堂政事,说得最多的便是田间琐事。
仍记得去年她想乘船去武陵,寻一处开满桃花的地方。
当时,心中所设想的,不就是眼下这种生活吗?
沉鱼托着下巴朝窗外看,虽没有粉嫩的桃林,但有几株翠绿的芭蕉,也是好的。
倘若能这么一直生活下去,貌似也不错。
只是......
沉鱼看向屋中的另一人。
与她相比,仆女显得心事重重。
沉鱼猜想,应是见回襄阳城的日子遥遥无期,仆女便有些灰心丧意。
沉鱼只作不知。
咚咚咚,木门被人砸得直响。
“七娘!”
院外有人喊她。
仆女去开门。
门一开,不及仆女开口,有人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是日常跟着她学吹笛的一个小女娘。
“七娘,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看着兴冲冲的人,沉鱼摇摇头:“谁?”
仆女走进屋,站在门口,拉长了一张脸:“不管你见到谁,天晚了,我们七娘该休息了。”
小女娘回头瞧她,恳求道:“我只跟七娘说几句话,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说罢又看回沉鱼,亮亮的眼睛,满是兴奋。
“巴东王!”
“巴东王?”
“是啊!巴东王!初时我只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郎君,待他走了以后,村夫子,就是从前在江陵城里头待过的一个老学究,他指着开走的大船说,那上头挂的是巴东王的旌栧!那船可真大啊,那么高,这么宽!”
小女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你不知道,他还夸我吹笛吹得好呢,对了——”
“好了,你可以回家了!”
小女娘的手刚伸进怀里想要掏出什么,便被仆女打断。
沉鱼就瞧着仆女把小女娘推去门外。
哐当一声,门闩再次落下。
仆女若无其事去准备晚饭。
沉鱼从箩筐里挑了一根竹子。
巴东王,她是知道的。
皇帝的九弟,叫萧敛。
沉鱼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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