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无疑是反应最剧烈的那一个。
这不仅仅是一桩私情,这是在揭露——早在十几年前,匈奴的触角,就已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大秦帝国的心脏,咸阳!
他玄衣袖袍下的手都攥紧成拳,直接吼了出来:
“姜嬿!当时——当时你为何不报官?!当时,朕也……”
后半句话却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那句未能出口的话,仿佛勾起了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姜嬿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非但没有畏缩,眼中反而燃起了积压多年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鲜明,甚至冲淡了她此刻的狼狈。
“和你说?陛下,”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却毫无敬意,只剩下满满的嘲弄与怨怼,“你会听一个章台楚馆女子的话么?再说了……那时候,我就算想见你,也只能跪在门外,连抬头直视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凑到跟前说话了。”
她彻底抛开了敬语,每一个字里似乎都浸透着积郁和幽怨,显得格外突兀又惊心。
阿绾就站在始皇侧前方,与蒙挚相距咫尺,将这话中深意听得真真切切。
蒙挚绷紧了面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阿绾却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瞥了始皇一眼。
可始皇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姜嬿,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从她如今血污狼藉的脸上,看出十几年前那个明艳照人、穿梭于达官显贵之间的头牌女子的模样。
他在回忆,在搜寻,在确认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
夜风卷着火把的烟气掠过,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阴影里。
一旁的赵高极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与话语中可能牵扯的隐秘,立刻朝身旁的洪文与严闾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开始驱赶周围的将士,示意他们退远,同时也请元氏、王离等人暂且移步。
然而,元氏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她苍老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听完全程。
赵高面露难色,不敢对这位老封君用强,只得抬眼望向始皇请示。
始皇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姜嬿身上,对他的躬身请示之意完全没有理会。
见此情形,赵高只得作罢,挥手示意其余人众退至更远处。
场中唯余始皇、姜嬿、阿绾、蒙挚,以及跪地未动的元氏,还有一个瘫软在地、惊恐万分的细腰。
“你身为大秦子民,怎可……怎可去侍奉……一个匈奴蛮夷!”始皇气息不匀,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又如何?”姜嬿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猖狂的无所谓,“明樾台的规矩,向来是万金春宵一度,价高者得。当年我与青青挂牌时,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谁出的金子够分量,谁便是那夜的入幕之宾。自然,能随手掷出万金的主顾凤毛麟角,正因如此,我们才须拿出十二分的手段,伺候得妥帖周到,不是么?”
她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粗鄙,全然不顾礼法廉耻,将风月场中最现实的交易,血淋淋地摊开在帝王面前。
豆蔻年华的阿绾,在明樾台那等地方早早见识了人情百态,此刻听得这般露骨之言,脸上难免发热,极不自然地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可旋即想起身后便是始皇,更觉不妥,脚下微转,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蒙挚身侧靠去。
蒙挚本也在暗自后退,试图拉开些许距离,见阿绾这般动作,脚步一顿,只得又悄然上前半步,恰好挡在她斜前方半肩的位置,将她与那片令人难堪的对话隔开些许。
“那时……冒顿……宿在明樾台?”始皇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晦涩和犹豫,“他可曾……与……有过……什么?”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全然失了平日的杀伐决断。
姜嬿抬起眼,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对君王的敬畏,只有近乎残忍的笑意,挂在那染血的嘴角:“冒顿啊……出手阔绰得很。他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装的可不是草原的皮毛酪浆,满满当当,都是黄澄澄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铤……”
她答非所问,语意含糊,故意撩拨着那根敏感的神经。
“回答朕!”始皇额头青筋暴跳,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威压如山倾覆,声音因震怒而嘶哑。
姜嬿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向一旁瘫软如泥、惊恐万状的细腰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带着一种嘲弄:
“陛下……可还认得这个孩子?”
姜嬿这话问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投向了瘫在一边的细腰。
那哪里还是个“孩子”?
分明是个肥硕痴胖、满面油汗与惊惧的成年男子,是明樾台里人尽皆知的龟奴。
火光下,他蜷缩的身躯显得格外臃肿笨拙,此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眼神涣散,涕泪横流,一副痴傻懦弱的模样。
可在这副不堪的表象之下,却是仗着姜嬿心腹的身份,没少作威作福。
他那双肥厚的手掌,推搡过多少刚被卖入楼中、哭哭啼啼不肯就范的少女;他那张唾沫横飞的嘴,辱骂过多少试图反抗命运的女子;他就像姜嬿手中一把钝而沉重的榔头,专用来敲打那些不肯弯折的脊梁,将她们按进风尘的泥沼里。
姜嬿此刻却特意将他指出来,话中那“孩子”二字,裹挟着过往岁月与某种隐秘的联系,在这肃杀之夜,显得格外刺耳而沉重。
“当然,如今他已长成这副痴肥愚钝的模样,早就看不出当年那个瘦小可怜、任人欺凌的影子了。不过啊……”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回到始皇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的名字,可还是陛下您……亲口给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