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蒙蒙亮,一夜小雪初停,皇宫内又是银装素裹的一天。
柳闻莺换好了司记的制服,外面又披着与制服同色的兔毛锦缎披风,手里抱着汤婆子,将自己武装的暖暖的,给苏媛请安结束后便悄无声息地去了司记司。
一到司记司,她便直接进了档案库。
昨天傍晚和苏媛的话让柳闻莺昨夜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直到夜里忽然闪过一个惊坐而起的念头,这才让本来该在心头缠了一整夜得到了片刻安宁。
此刻,柳闻莺一进屋中,便将门反锁,走到最里间摆满黑色匣子的架子前,看了又看,心中还带着几分笃定与几分不安。
柳闻莺在来司记司之前便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苏媛。
她答应过苏媛,有关柔嫔的事情若是她还要继续调查就一定要告诉苏媛。
而今早苏媛得知柳闻莺的想法之后,又知晓司记司是柳闻莺自己的地盘,于是也没开口阻止,只是叮嘱她要仔细行事,切莫留下什么把柄。
她今日前来,为的是翻找定王生母的卷宗。
“不像父,不像母,不像祖父,那总该像奶奶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就像生根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柳闻莺的思绪。
定王生母早逝,死前不过是个美人,生前大概率并没有留下什么画像,不过因为定王成年之后还算出色,这位不知名的美人便也得了一个追封——安嫔。
静正无扰曰安,平和守礼曰安。
这位生前没什么动静,死后多年因为儿子才被官家想起,得了这么个封号,官家自己忘性大还好意思给人家取一个本分老实的追封,表示不是自己忘了,是对方太安静、不作妖。
柳闻莺甚至觉得这有些地狱笑话了。
人在地下躺着,不安静作妖还能坟头蹦迪不成?
柳闻莺想着,指尖掠过标着“嫔御追封”的层架子的木匣时,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她轻轻抽出一个表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厚灰的黑匣子,显然多年无人触碰。
轻轻打开匣子,里面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柳闻莺只是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好一会,待到空气中那大量浮动的灰尘消散后,她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继而开始缓缓展卷。
第一次,柳闻莺感到自己翻阅卷宗的指尖有些微颤,她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一行行清晰的墨字:
【洋州沈氏,永和三年入宫,封美人,居长乐宫偏殿。永和五年诞皇次子景珲,当日难产薨逝。皇子养于内侍省,直至皇子成年,将行大婚,追赠沈氏为正四品安嫔,仪制从简,神主附祀别庙。】
以上这些是定王母亲的生平记录,倒是没什么需要注意的,那卷末一行小字,正是她要找的关键:
【安嫔早逝,无生前御容。定王请封,遂命画院待诏赵衡,以旧日宫人刘嬷嬷、张女官口述形貌,追绘安嫔小像一轴,附册存档。】
看见小像一词,柳闻莺激动不已,连忙又从匣子里找出最下面的那副画像。
只是——
典型的宫廷工笔,人物端正,衣纹刻板,眉眼画得呆板又僵硬。
柳闻莺只一眼便明白这画像怕不是和真人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可目光一落,柳闻莺又瞬间定住了。
画上女子虽然容貌千篇一律,可是那唇部却十分明显——丰满柔和,轮廓清晰,弧度格外醒目。
至少这画里的唇,已经和宝华郡主、敏舒公主的唇形有了八分相似了!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化回忆瞬间串联成线,真相像剥茧抽丝般显露无疑。
果然,这丰满柔润的嘴唇并非来自官家,而是来自这位从未被正名、早逝于深宫的沈安嫔。
柳闻莺长舒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幅画像的边缘,心里那团终于散去的迷雾却渐渐又化作了更深的寒意与警惕。
若是定王真的和柔嫔有染,这个秘密是真的话,她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呢?
就在柳闻莺正看得入神时,库房外不远处,王楚瑶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楚瑶没有要上前打破这一切的意思,她明白,大清早柳闻莺来到这里,在档案库里好半天没出来,一定是有要事。
而她要做的只是默默守住此地,不给旁人打扰的机会,以防让柳闻莺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直到天光大亮,司记司里也渐渐传来响亮的说话声,柳闻莺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档案重新放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搞习惯了,将帕子里携带的香灰依旧如同先前那样撒上去,看着周围没有太多区别,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灰味道,柳闻莺这才安心离开。
直到柳闻莺的身形走远,王楚瑶也安心离开,只是过两日休沐在宫外时,她顺道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景幽。
尽管景幽和她说过,柳闻莺是他的人,但是王楚瑶对此表示怀疑。
因为有时候王楚瑶告知柳闻莺在宫里的动静时,景幽都表现出了一副茫然且牙疼的模样。
他压根都不知道“他的人”天天在宫里做了些什么_(:3」∠)_
如今也是如此,王楚瑶坐在景幽对面,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明明不知道柳闻莺究竟在干嘛,还强装着一副“哦?有趣”的姿态,然后还要从自己这里套话的表兄。
“表哥,你要是不知道你就直接说。”
景幽的脸顿时黑了下去。
果然,和柳闻莺玩久了都是会气人的。
景幽轻嗤一声:“这个柳闻莺……我天天半点儿差事都没敢派给她。
她倒好,什么消息也不传回来,自己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说着,景幽放下杯子,起身踱了两步,嘟囔道:
“次次都这样,自己干了什么得了什么消息从来不说,有事倒是知道递消息出来托我的人去办。
下次等她出了宫,本王非得逮着她好好问问,她到底在天天为了苏媛在忙些什么名堂!
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了!”
端着茶杯的王楚瑶莫名地凑了凑鼻子。
“你做什么?”
景幽睨了她一眼。
王楚瑶回以一笑,说道:“我总觉得那里味道酸酸的。”
景幽:“呵~”
? ?景幽这人,对女子压根不考虑什么男女之情,多以利用考量。就算对女子有好感,就他那行事作风……啧,我都不想说他。(背地里蛐蛐一下:他可看不上自家弟弟和弟媳的爱情故事~(′_`)。当然了苏媛也看不上他这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