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嘱咐身边心腹去唤来自家兄弟,守好宋府宅院,又对另一心腹吩咐:“去把沈家那两兄妹看严实了,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心里清楚,此番谈判手里能握的筹码无非是那些账册,还有沈维桢兄妹的性命。
宋君实素来谨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传令调走宋府所有精锐守备,一并带上随行。
杨老三在旁连连附和:“东家思虑周全,那娘们嘴上说要谈和,指不定私下打什么歪算盘。咱们多带些人手,她来文的,咱们便跟她论理;她来武的,咱们也全然不怵!”
此时此刻,宋君实竟难得夸了杨老三一句:“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聪明谨慎。”
杨老三叹着气:“这一次,咱们可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总得拼死一搏。”
宋君实比杨老三多了几分底气,他一拂衣袖:“都说财帛动人心,我就不信,那姓徐的娘们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宋君实走在前头,心底里一步一个盘算。
他清楚账册做得再天衣无缝,也能被人查出蛛丝马迹,这之前他早备好替罪羔羊。
手底下帮他撑着私盐生意的有三人,负责运输的杨老三,管着盐场制盐的潘跛子,还有帮他销货、从不轻易露真容的郑大。
郑大常年守在别处,连杨老三和潘跛子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若沈维桢当真从账册里查出端倪,他大可斩断郑大这条线,谎称是私盐贩子太过猖獗,才乱了官盐生意。
这一切的前提是沈家人不会刨根问底。
若是实在周旋不开,他便只能杀光沈家人,连夜逃去海上。
临走之前,宋君实不仅调走了府中精锐,还命夫人收拾好行囊,随时待命出发。
他带着二三十名心腹,跟着杨老三在青州城内穿梭,随后一路向南,约莫走了十几里路,杨老三领着他在城郊一处两进的别院前停了脚。
宋君实翻身下马,却没见徐青玉出来迎接,心头已隐隐生出不安。
又见杨老三快步抢在前头引路,他迅速环顾四周,这别院看着僻静,倒不像是设了埋伏的样子。
走到院落最外围时,他拉住往前冲的杨老三,低声嘱咐:“你们在外围守着,你我以摔杯为号,只要听见动静,你便立刻带人杀光沈家人,再带着夫人他们出海,一刻也不能耽误!”
杨老三被拦在外侧,只能领着十几个弟兄守在一进院外,眼睁睁看着宋君实带着心腹跨进门槛,往主屋走去。
庭院里格外安静,两侧种着各色花草,今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宋君实脚步放得极慢,一步一个脚印,心里反复盘算着谈判的措辞,掂量着手里的筹码,以及能从徐青玉那里争取到的最大退路。
他又想起这位化名沈玉莲的徐夫人,不过半月时间便摸到了他的私盐场,还策反了潘跛子,此女智谋手段皆非寻常,绝不可小觑。
宋君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进主屋。
屋内光线有些晦暗,进门便见一张绢纸屏风立在当中,屏风后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看模样是位年轻女子,头上还覆着帷帽,半点容颜都不肯露,只能瞧见一袭素衣勾勒出的窈窕背影。
宋君实上前一步,隔着屏风抬手拱手:“徐夫人。”
屏风后的人却一动不动,连半句话都不肯回应,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
宋君实心中愠怒,他年纪长于徐青玉,勉强也算半个长辈,对方竟如此无礼。
他压着火气冷声开口:“徐夫人请我前来却一言不发,看来是不把自己夫婿的性命放在心上?”
依旧无人应答。
屋外只有风声拂过枝叶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这死寂让宋君实心里莫名发紧。
他忽然想起方才杨老三的反常,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猛地推开屏风。
——哗啦。
屏风后那里是什么徐夫人,分明是个披着年轻女子衣裙的稻草人!
宋君实脸色骤然大变,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女声从院中四面八方传来:“杨老三,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不好!
宋君实瞬间反应过来,徐青玉根本不是来谈和的!
这是瓮中捉鳖,要取他性命!
他懊恼得心头滴血,懊恼方才竟让杨老三的人守在外围,自己的心腹反倒困在院内,这不正是现成的待宰之鳖!
他当即对着半空怒喊:“杨老三!你这两面三刀的墙头草!你以为我手里没有你的把柄吗?你做的那些恶事,杀的那些人,我手里全有证据!我宋君实一倒台,你和潘跛子谁都别想好过!我今日一死,明日你们俩就得来给我陪葬!”
守在外围的杨老三脸上,果然显出了犹疑之色。
宋君实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大骂:“杨老三你糊涂!这娘们心狠手辣,今日杀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咱们几个本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杀了她,我立刻带你去海上逃难,保你一条活路!可你若助她,她转头就会把你送官,告你私卖私盐的重罪,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现在杀了她,过往的事我一概不究!”
杨老三犹犹豫豫,迟迟拿不定主意。
冷不丁,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
一支冷箭骤然从虚空中射出,堪堪从他胯下擦过,惊得杨老三面色惨白!
只差分毫,这支箭便伤及他要害!
杨老三惊骇转头,竟见徐青玉带来的人,早已将这院子团团围在最外层。
此刻院内分明有三层人马,最里头是宋君实的心腹,中间一层是他杨老三的手下,最外围则是徐青玉一行人。
方才那支箭,显然出自徐青玉之手。
杨老三转眼望去,就见那小娘子身着一袭青绿色劲装,一手持弓,手臂还保持着松弦射箭的姿势,一只眼微微眯起,另一只眼紧盯前方,手中的弓依旧拉得圆满,箭头分明正对着他。
徐青玉皮笑肉不笑,语气冷冽:“杨老三,我学弓箭不过一年,力道不足,准头也差,下一支箭射向哪里,我可说不准了。”
夜叉!
逼着他站队!
杨老三在心里把徐青玉咒骂千遍万遍,此刻才彻底醒悟,墙头草根本难当!
他看似两面讨好,实则早已落得两面受敌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