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指节松开又握紧。指尖的麻木感还在,像有细针在皮肉里来回穿刺。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泥土,混着血渍和焦灰,踩上去黏着鞋底。前方三步远,神秘访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黑雾散尽后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发青。
他没再看那具尸体。
转过身,脚步有些沉,但没有停。东侧传来一声闷哼,是弟子的声音。他走过去,途中跨过一根断裂的屋梁,火符烧过的痕迹从檐角一直蔓延到地面,木头还在冒烟,气味呛人。
一名弟子仰躺在地,胸口起伏急促,左臂衣袖撕裂,皮肉翻卷。叶凌霄蹲下,伸手探向脉门。脉象浮而乱,气血逆流。他闭了闭眼,调动体内残余灵流,顺着经络缓缓推进。《九转天医诀》的感应比平时迟钝,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引水。半晌,那弟子呼吸渐稳。
“东侧三人,抬走重伤者。”他开口,声音哑,却不含犹豫,“西侧结伴搜寻幸存者,活人优先。”
没人应声,但几名还能动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朝不同方向散去。有人弯腰去扶倒地的同门,动作迟缓,脸上沾着灰和血,眼神空了一半。
他撑地起身,走向医棚方向。原本的药堂被雷弧击中,屋顶塌了半边,只能临时搭起布帐作为救治点。沈清璃正跪坐在一名少年旁,用布条按压他大腿上的伤口。她左臂也缠着布,渗出淡红,但手没抖。
“最重的那个呢?”叶凌霄问。
“刚稳住。”沈清璃抬头,“心脉弱,得吊着一口气。”
叶凌霄点头,绕到伤者另一侧。这弟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鼻息微弱。他解开对方衣领,掌心贴上胸膛,灵流一点点渗入。时间仿佛拉长,每一息都耗得人心头发紧。约莫一盏茶后,那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咳。
“好了。”他说,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沈清璃递来一只陶碗,里面是温水。他没喝,只用湿布擦了把脸。水冰凉,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哭声。
是个年轻弟子,跪在地上抱着另一人的身体,肩膀剧烈起伏。他喊着师兄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撕裂。周围人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站着,越聚越多。
叶凌霄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两人视线齐平。
“我看见你拉他回来了。”他说,“你没放弃,很好。”
那弟子抬头,满脸泪水,嘴唇哆嗦。
“现在,”叶凌霄继续说,“干净了,才能继续救人。”
沈清璃走过来,轻拍那弟子肩膀:“跟我来,洗下手。”
那人迟疑片刻,终于松开手,在别人搀扶下起身,跟着沈清璃离开医棚。人群慢慢散开,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风穿过断墙,吹动布帐一角。火堆只剩余烬,映着几张疲惫的脸。叶凌霄走出医棚,沿着破损的围墙走了一圈。倒塌的岗哨、碎裂的阵石、散落的兵器,全都静静躺在地上。他在中央广场停下,那里有个石台,边缘裂开一道缝,是他早年练剑时留下的。
他踏上石台,站定。
底下陆续有人聚集,有弟子,也有闻讯赶来的家属。他们站在焦土上,衣服破烂,脸上带着惊魂未定。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压抑着。
叶凌霄望着他们,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敌人死了,我们还站着。”
底下一片静默。
“接下来会很难。”他说,“房子要修,人要养,心要安。但我还在,你们也在。我们一起。”
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发丝贴在额前。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天亮后,我在药堂等需要疗伤的人。”
说完,他没下台,也没再说话。只是站着,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底下有人低头抹脸,有人轻轻点头,还有人悄悄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沈清璃站在医棚口,望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帐内,继续包扎伤员的腿。
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断裂的旗杆上,停了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叶凌霄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人群。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似是要做什么动作,却又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