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符山门。青石牌楼,古藤垂挂,门楣上“玄符”二字已有些斑驳。
邓大鹏刚到山门口,还没来得及站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啼鸣——
“嘎——!”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精准地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啪”地砸在地上。
邓大鹏低头一看,是一泡鸟粪。
再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鸟正蹲在门楼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邓大鹏:“……”
得,还未登门,先吃了个下马威。
他正想掏帕子擦擦头发,门内快步迎出一人——
“邓大人!”杨锈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冲门楼上挥了挥手,“去去去!没眼力见的东西,回头再收拾你!”
灵鸟“嘎”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杨锈这才转过身,赔笑道:“师父知道您要来,特地让我在山门候着。这扁毛畜生不懂事,大人莫怪。”
邓大鹏擦了擦发梢,摆了摆手:“无妨。”
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玄符宗的欢迎仪式,挺别致。
“墨长老近来可好?”邓大鹏随口问道。
“好着呢。”杨锈一边引路一边说,“师父最近收了新弟子,正悉心教导呢。”
“哦?新弟子?”
“叫苏晚晴,天赋极佳,师父喜欢得不得了,天天亲自指点。”杨锈说着,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我们这些老弟子,都快被晾一边了。”
邓大鹏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过一片竹林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年轻弟子的说笑声。
“你听说没?墨长老说了,不争俗世机缘,不掺域外纷争。”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老成的男声嗤笑了一声:
“师父老糊涂了!元婴机缘都不去抢,留着给别人?”
“嘘——!”一个清脆的女声慌忙压下来,“蒋干师兄你小点声!这话传出去,仔细长老扒你的皮!”
蒋干嘴角一撇:“扒就扒,我说的是实话。咱们不去,等虎啸抢到了突破,头一个倒霉的就是玄符宗。”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憨厚的男声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也有道理啊……”
“废话。”蒋干翻了个白眼,声音压低了几分,“算了算了,不说了,省得师父又说我不务正业。走走走,练符去。”
一行人正要散去,蒋干边走边得意地甩了一句:
“话说最近裂山雷符的成功率好像增长不少。”
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墩弟子立刻凑上来,两眼放光:“师兄我昨天看过你画的符,我觉得你应该自信点,把‘好像’拿掉。”
蒋干脚步一顿, 眉头一挑:“是吗?”
“千真万确!”胖墩拍着胸脯,一脸真诚,“师兄你那一手雷符,放眼整个玄符宗年轻一辈,谁能比?”
一个瘦猴模样的弟子赶紧凑上来:“对对对!上次我看师兄画符,那笔法,那气势,啧啧,师父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蒋干摆了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哪里哪里,还差得远。”
瘦猴一脸认真:“师兄你就别谦虚了!依我看,再过两年,师兄你就能跟师父平起平坐了!”
“咳咳!”蒋干被这话呛了一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呢?”瘦猴振振有词,“师兄你天赋高、悟性好、还勤快,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行了行了。”蒋干摸了摸鼻子,终于彻底咧开嘴,“今儿中午我请客。”
胖墩立刻振臂高呼:“庆祝师兄裂山雷符大成!”
瘦猴紧跟其后:“对对对,必须庆祝!”
蒋干哈哈大笑:“行,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弟子忽然冒了出来,杏眼亮晶晶的:“师兄你好帅!”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蒋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一愣:“……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没有,发自肺腑的!”双丫髻女弟子理直气壮。
“行吧,”蒋干耳尖微微一热,“中午请客算你一个。”
“师兄大气!”
“师兄豪迈!”
另一个气质文静的女弟子冷不丁来了一句:“师兄我要给你生——”
“闭嘴!”蒋干终于扛不住了,猛咳了一声,“一个个的,没完了是吧?走走走,今天我都请!”
“耶!请客的最帅!”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往竹林外走,正好撞见站在路边的邓大鹏和杨锈。
蒋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杨……杨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您怎么在这儿?”
杨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师父让我来接邓大人。”
蒋干的目光这才落到邓大鹏身上,脸色变了又变——先是错愕,接着是尴尬,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拱了拱手:“邓……邓大人。”
然后一溜烟跑了。
身后几个弟子也赶紧跟上,脚步声杂乱而仓促。
邓大鹏站在原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叫蒋干的弟子——倒是个趣人。
杨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让邓大人见笑了。门下弟子管教无方,整天没个正形。”
邓大鹏笑了笑:“年轻人嘛,活泼点是好事。”
心底已然有数。
好一个不争俗世机缘,底下弟子早都先动了心。
他跟着杨锈继续往里走。
墨尘子的洞府在玄符峰半山腰,清幽雅致,门前紫竹丛生,层层叶影覆满石阶。
邓大鹏到时,墨尘子正坐在廊下煮茶。一身半步元婴修为沉淀,气度沉静如水,俗世纷扰难以浸染分毫。
“墨兄。” 邓大鹏拱手行礼。
“邓兄。” 墨尘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多年不见,还以为你在督府养尊处优,想不到会亲自上山。”
邓大鹏落座,接过茶盏,先放在鼻下轻嗅一口,笑道:“再养尊处优,也得来喝你这杯灵符茶。别处喝不到这个味。”
墨尘子淡淡一笑:“也就你还惦记这点口腹之欲。”
两人闲叙了几句别后近况,邓大鹏话锋一转,随口笑道:“方才上山听杨锈说,你新收了个关门弟子,天赋极佳?”
“叫晚晴,悟性是不错。” 墨尘子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倒是省了不少心力。”
“恭喜啊。” 邓大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后继有人,你这半步元婴的关隘,也能更安心地磨了。”
墨尘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了邓大鹏一眼,没接话。
邓大鹏装作没看见,放下茶盏,语气才渐渐沉了几分:
“墨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近日阳符县满城都在传,赤心山出了元婴机缘。虎啸那妖物盘踞不走,打的什么主意,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实处:
“你我都卡在这一步多少年了,你可以不争。可那妖物若真突破元婴,头一个压境的,是你玄符宗,不是我督府。”
墨尘子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端起来喝,就那么悬着。
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
邓大鹏看见了。
他没有再逼,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喝着,给对方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想。
廊下的紫竹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墨尘子终于放下了茶盏。
放下去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邓兄,玄符宗世代清修,不涉世俗纷争。此事,恕难从命。”
邓大鹏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杯中残茶喝完,才缓缓站起来,拱手道:“墨兄,话我带到了。你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
“想好了,随时派人来阳符县知会一声。”
走出玄符山门时,邓大鹏回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峰。
他看见的不是山,是墨尘子那只悬在半空的茶盏。
那一瞬间的迟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