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建康城回迁房正式交房。
天刚蒙蒙亮,钱伟宇就从临时安置点的床上翻了起来。
他其实一宿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要去看新房子,躺下闭眼脑子里全是房子,坐起来睁眼外面天还是黑的。
好不容易熬到七点,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鞋子出了屋。
走到门口,他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给他煮面。
面条端过来时说了一句:“吃完赶紧走,别误了班车。”
钱伟宇一家赶到村口集合点的时候,那些车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车身是崭新的浅蓝色漆面,车窗玻璃擦得锃亮。这是建康城第一批投入运营的公交线路,专门为回迁户看房临时调配的,以后就是全城建康百姓日常出行的公交车。
钱伟宇上了车才发现,这车和以前挤过的那些破旧卡车完全不一样——车厢宽敞,座位多,没有柴油味。
他爹钱老根跟在后面上了车,刚踩上去就愣了一下,脚底下的踏板是防滑的,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着车上那么多的座位,有些不敢坐,拿手摸了摸椅背,犹豫着问:“这车咋这么多座位啊?这得坐多少人啊?”
“爹,来我这里,咱们一起坐。”
接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附近几个村赶来看房领钥匙的回迁户。
钱伟宇正往后排张望,忽然在后车门附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几步挤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老张!你也今天来看房?”
老张是郑家村的,前几年修水利的时候和钱伟宇在一个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成为了好朋友。老张回头一看是他,也乐了:“可不是嘛,一早就过来了。你们钱家村今天来了多少人?”
“能来的全来了。你们郑家村分到的是第几单元?”
“第三单元。”老张从兜里掏出号牌给他看,“你呢?”
“第五单元,幸福花园。”钱伟宇拍了拍手中的号牌,“咱们隔得不远,往后常来玩啊!”
“那必须的!”老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班车很快就坐满了,稳稳当当地驶出安置点。
到了幸福花园小区门口,钱伟宇等人下车,一眼望去,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片人。
小区大门的门楣上“幸福花园”四个字被红绸布蒙着,等着揭。
钱伟宇仰头看着那四个被红绸布半遮半掩的大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幸福花园的住户,排成三队,先抽签”,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往人堆里挤。
抽签台搭在小区中央的空地上,一张长桌,三个工作人员,桌上摆着两个透明的玻璃箱,里面各装着几十个纸条。
钱伟宇走过去,把手里的号牌递上。工作人员接过号牌,对着花名册翻了几页,找到他的名字,抬头说:
“钱伟宇,家庭成员六人,含六十岁以上老人两名。按你家拆迁前的面积,可以分两套,一共两百平米——一套一百二,一套八十。”
工作人员指了指面前两个玻璃箱:“左边这个箱子里是一百二十平米的房源,右边是八十平米的。你先抽大的。”
钱伟宇把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蹭干了掌心的汗,伸进左边的玻璃箱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纸条。工作人员当场拆开,看了一眼纸条上的数字,对着喇叭念道:
“八号楼三单元三零一,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米,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
他把纸条放到一边,又朝右边的箱子努了努下巴:“再来。”
钱伟宇又伸手进右边的箱子,这一次摸得比刚才快了些。
纸条拆开,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八号楼三单元二零二,两室一厅,八十平米——跟你那套大的一栋楼,上下挨着。”
旁边有人“嘿”了一声:
“老钱,你这手气可真是——大的小的凑一栋楼里去了,爹妈住楼下,你住楼上,端碗汤下楼都不凉!”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钱伟宇攥着那两张表格站在桌前,嘴角有咧到了耳朵那里。
钱伟宇接过那两把钥匙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两串钥匙,每串上面贴着楼号房号,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攥着钥匙挤出人群,他娘迎上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钥匙:“抽到啥样的?”
钱伟宇把钥匙举到他娘面前,开心的说道:“两套。一共两套,一套大的,一套小的,就在上下楼。”
随后钱伟宇带着家人去到八号楼。
钱伟宇去到了自己的楼层,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的瞬间,一家人全都愣在了门口。
里面客厅的水磨石地面拖得干干净净,阳光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一个灯泡,钱伟宇伸手拉了一下门口的电灯拉绳,灯泡瞬间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墙是新刷的白灰墙,窗框是新装的木框玻璃窗。
他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子,走到客厅中间,仰头看了看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头敲了敲地板,指甲盖在水磨石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里,一个水龙头从墙里伸出来,下面是新砌的水池,池底贴着瓷砖,他爹盯着那个水龙头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拧了一下把手。
哗的一声,一股清亮的水柱从龙头里喷出来,砸在水池底,溅起水花。
他爹的手一下子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放在水流下面,让水冲过他的手指。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他爹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爹,这是自来水,从水厂里顺着管子送过来的,拧开就有,以后咱们都不用去挑水了。”钱伟宇说。
房间内的另一边,他娘正站在厕所门口,盯着地上的蹲便器,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
“这茅坑在屋里头?冲得干净吗?”她伸手拉了拉旁边水箱的拉绳,水声哗啦啦地响,她吓了一跳,退了一步,然后探头去看水怎么冲的,看完了又退回来,站在厕所门口,拍着胸口,连说了三声“乖乖”。
钱伟宇把三间卧室的房门挨个推开,每推开一扇,他娘就往里探一下头,然后缩回来,再跟着他走到下一间。
他把三间卧室的窗户全部打开,对流的秋风从南窗灌进来,从北窗穿出去,整间屋子一下子灌满了新鲜空气。
“爹,我看这大的够住了,咱就住这套。小的先留着,等娃大了再说。”
“好。”他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面,粗糙的手指蹭上去,没掉一点灰。
“爹,娘,这一间——”他推开朝南那间主卧的门,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铺了半屋子的亮。
“给您二老住。太阳从早晒到晚,冬天不冷,窗户一开就通风。”又转身推开朝北那间次卧,“这间给两个娃,地方不大,能搁两张床。离您二老那屋也近,夜里喊一声就听得见,我就和小娟住最后面那间。”
他爹走到朝南那间卧室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下午就把东西搬过来,今晚就在这睡。”
“好嘞!”钱伟宇刚应了一声,他爹紧接着又说:“那待会儿我就回去把驴车赶过来。驴车快,一个下午能拉好几趟。”
“爹!”钱伟宇哭笑不得,“现在城里不让赶驴车了。公家给咱准备了卡车,专门帮咱们搬家。一卡车就能拉完,不用咱们自己拉。”
他爹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几年,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不管多远的路都是驴车拉过来的,驴车没了,他以后怎么出门?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问了一句:“不用驴车……以后咱怎么出门啊?”
“爹,您来的时候坐的那辆大汽车,还记得不?有好多座位的那辆,那就是专门给咱老百姓坐的公交车,以后您要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就有站牌,一招手它就停。”钱伟宇说。
他爹皱着眉头,似乎还在消化“公交车”这三个字。
钱伟宇走到客厅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指着楼下的碎石路往外一指:“爹,您看那边。”
楼下的碎石路两侧,几排住宅楼整齐排列,再往前看,能望到小区外面的主路。主路对面,几栋挂着招牌的建筑已经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搬货,有人拎着菜篮子进进出出。
“那边,就是菜市场。”钱伟宇的手指在窗框上点着方向,“以后娘买菜,下楼走几步路就到。再往前走——爹您看见那个红砖围墙没有?那是咱们这片的学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
”以后娃娃上学,出门拐个弯就到了。”
他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抽了一口旱烟!
“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