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任务,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下达的。
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林观潮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沿着四马路慢慢走过来。
路过那家茶叶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回收摆在门口的竹匾,抬头冲她笑了笑:“林小姐又来淘书啦?”
她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她每周会来古云斋一到两次,有时候是真的来看古董,有时候只是坐下来喝一杯茶,和周牧之聊几句闲话。
一个独居上海的文化界女郎,常去一家古董店消磨时间,是最自然不过的掩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店里没有客人,周牧之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拭一只青花瓷瓶。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听到门响,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林小姐来了。”他站起身。
“周老板生意好?”她把雨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的墙角,伞尖往下滴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下雨天,没什么客人。正好,你上回说想找一些关于上海本地书店的旧资料,我这边倒是翻出来几本相关的旧书,你要不要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下雨天没什么客人”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在放下抹布之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他的食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才收回去。
林观潮注意到了。
她说:“是吗?那倒要看看。”
周牧之弯下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放在台面上,用手掌压着,朝她的方向推过来。
那册子看起来和普通的旧书完全没有区别。封面上印着几个模糊的铅字:《上海书肆考略》,民国二十四年印行。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被人翻烂了的旧书。
但他的手掌在推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他的拇指在封面的边缘多压了半秒钟,然后才松开。那半秒钟的延迟,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这里有事。
林观潮伸出手,把册子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接触到封面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
封面的纸张厚度不均匀,靠近书脊的位置明显比边缘厚了一点点,大概是一张薄纸的厚度差异。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丝翻阅旧书时常有的、专注而柔和的神情。她没有翻开它,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把它放回柜台上。
“周老板,我改天再来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今天有点赶时间,约了《上海周刊》的主编谈稿子,不好迟到。”
“好,随时欢迎。”周牧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拭那只青花瓷瓶。
林观潮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雨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合上了。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四马路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她的脚步没有放慢,一直走到小巷的中段,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门板紧闭,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残缺不全。
她闪进门洞,蹲下身,把雨伞放在一旁,动作很快。
她把那本册子翻过来,指甲沿着封面的边缘轻轻一划。
封皮的纸层是分开的,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叠成火柴盒大小,用糨糊粘在封皮内侧。
她把它取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看了一遍,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大衣内袋。然后她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捡起雨伞,走出了门洞。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走出小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重新走上四马路,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上海周刊》编辑部的地址。
她把伞收拢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脑海里却在反复默读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写着她需要做的事。
一份关于日军在沪西布防的简略情报,具体来说是沪西地区两个新建哨卡的位置、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的大致范围。
这份情报的等级不算高,属于常规侦察的范畴,但对于组织来说,它是拼图的一块。
多个这样的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清日军在上海西郊的完整防御布局。
她的任务是:把这些信息用密码写入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里,通过书刊渠道传递出去。
具体的操作方式是:她需要写一篇关于上海旧书店的文化随笔,在其中嵌入几个特定的词——“三楼”“晚间”“灰尘”“灯光”。
这四个词对应着一套预先约定的密电码表上的特定数字,组合起来就是情报内容。文章将通过她供稿的那家杂志社发表,然后由某个中间人从公开渠道获取,解码后转交上线。
她坐在编辑部一楼会客室的椅子上等待主编召见的时候,把这个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传递链条是这样的:她写→杂志发表→中间人购买→解码→转交上线。
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单线联系,每一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下家,不知道整条线的全貌。这是标准的情报操作规范,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一环暴露导致全线崩溃的风险。
她见过那个中间人一次。
那是在她刚到上海不久的时候,周牧之安排的一次“偶遇”。
她在福州路的一家书店里翻书,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她有没有看过某本新出版的翻译小说。
她说没有,那人便推荐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交换任何物品。那个人就是她的下一环。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住址,不知道他除了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什么社会角色。她只知道他的长相,以及下一次见面的暗号。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规则。
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对自己安全,对别人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