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平静地结束了讲述，抬眸看向众人：“自那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但其实‘卫莲’和w049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方便记而已。”
他刚说完这句话，上官淇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这个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乐天开朗的大男孩哭得悄无声息，抽噎时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但眼泪却是越抹越多。
看到这一幕，卫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他原本只是想解释一下“名字只是代号”这么个说法，但说着说着就不小心泄露了一些根本没必要告诉眼前几人的事情。
“你那个教官……”
澹台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卫莲，声音沙哑地问出了一个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突兀的问题：“还活着吗？”
卫莲怔了怔，旋即摇头：“不知道，我离开训练营以后就再没见过他，那种地方经常更换教官，人员调动也很频繁。”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给我命名那天，我就因失血过多和严重感染发高烧了，后勤人员大概觉得我熬不过去，就把我扔进医疗室自生自灭。”
“但我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给我换了药，打了针，等我退烧后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床边放了一管军队用的高浓缩营养膏。”
那是他在训练营中得到的唯一的一次无偿帮助，当然过后他从未深究到底是谁救了他，也没必要深究，无论是他还是提供帮助的那个人，都不应该被多余的温情牵绊。
澹台信蹙了蹙眉，不再问询，径直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河道，开始回忆自己像卫莲在训练营那个年纪时的经历。
他十二岁结丹，风光无限，被誉为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享受着师长宠爱，同门仰慕，他曾以为这三百年的流亡生涯已是世间极致的痛楚和孤独。
然而他听到完卫莲平静地讲述完那段没有爱恨情仇，只是单纯为了活下去而进行杀戮的过往，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痛苦对比卫莲都算得上奢侈了。
毕竟，他曾拥有过一切。
可卫莲呢？卫莲打一开始就是作为消耗品和杀人工具被培育出来的，就连名字都只是始于那场血腥淘汰赛之后上位者突发奇想的比喻。
他有些担忧，还有些害怕。
担忧卫莲那颗因早年遭遇锤炼到近乎冷酷的心永远都无法被温暖，害怕不管自己怎样靠近都无法真正触及那个血泥中挣扎出来的灵魂，更怕卫莲早已习惯那种状态，甚至视其为理所当然。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卫莲不需要安慰，轻飘飘的同情对这个从代号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人而言不仅毫无用处，还是侮辱。
最后他仍是纹丝不动地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捂了一下自己心脏的位置——很疼，比他以往战斗中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疼。
“你……离开训练营的时候多大？”郁时微的声音有些发颤，表情看起来也比平时肃穆许多。
卫莲没思考多久，给出一个区间：“十三或者十四吧，我是组织捡回来的孤儿，没有明确的出生日期，只是做身体检查的时候登记了一下大概年龄。”
闻言郁时微再次握紧了拳头，他拜入宗门之前因父母早逝而家境贫寒，但还有疼爱他的祖母，有可以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小伙伴。
后来参加妄墟宗的入门选拔，他虽也经历了千难万难才通过竞争，但师门待他不薄，师尊更是亲自为他改名，寓意“时光荏苒，心志不移”。
他从未想过谁的名字可以像卫莲这般既没有期许也没有传承，仅是一个与器物名称无异的代号。
哪怕是那些资质不足被分配至外门起早贪黑打理灵田的弟子都有名字，也会被唤一声“某某师弟”、“某某师妹”。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对卫莲隐隐约约的好感有多么的肤浅，他欣赏的只是对方强大冷静的外表，从未深思过这层表象之下埋藏着怎样的过去。
不，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好感，迄今为止他和卫莲相识不过数月，他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而且……也不合规矩。
思及此他慌张又羞愧地背转身去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开始默念清心咒文。
比起澹台信和郁时微，沈令舟的反应要内敛许多，但提起壶倒茶时还是因为手抖洒出来大半茶水，他盯着桌面上的茶水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出身南域名门，自幼锦衣玉食，他的名字是父母请了城中最好的先生为他测算了八字又翻遍典籍之后才定下的，取“令德载舟，行稳致远”之意。
上界其他宗门弟子的名字要么也是源于家族，要么是师长赐予。
八岁拜入太清宗后，他曾不习惯门中规矩森严半夜哭着想家，然而同样八岁的卫莲却在那般残酷的地狱里终日厮杀……
原来如此，原来他觉得卫莲身上“特别”的东西都是这样来的。
刚认识卫莲的时候他甚至一度认为这人才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既无牵挂又无软肋，只为变强而活。
可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卫莲不是没有软肋，只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开始身边就没有能依靠的人，受伤了要自己处理，难过了得咬牙扛着，就连平安活下去都是种奢望。
然而也就是这样的卫莲，却愿意相信他们，愿意把他们当同伴。
而自打卫莲讲述过往后就一直静静旁听没怎么发表过看法的桑迎不知何时坐到了沙发后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置于膝盖，坐姿也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看着卫莲的背影，桑迎无端端想起了自己初开灵智时在山野间肆意奔跑的日子，还有化形那日，他对着溪水照了又照，给自己取名“桑迎”的情景——桑是故乡的桑树，迎是迎接新生。
后来他遭到修士追捕，自此颠沛流离，可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失去过“桑迎”这个名字代表的自我，也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而卫莲在得到“莲”这个称呼之前，首先得通过一次次的筛选，淘汰掉无数个w开头的同期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