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汪村还是老样子,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枝条垂到地面,风一吹就扫过土路,在尘土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
柳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也在,表面被多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发亮,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石云天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但马小健走过去了。
他走到柳树底下,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青石板的表面。
凉,硬,带着晨露浸润过的潮气。
他的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划了一圈,在某个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个字的下半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轮廓。
那是一个“郑”字。
马小健蹲在那里,手指按在那个字的笔画上,没有站起来。
王小虎走在前面,回头看见他停了,正要喊他,被石云天抬手拦住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不要打扰。
王小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柳树底下的马小健,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转回头继续走。
马小健的指尖在青石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跟上队伍。
大汪村的街巷和记忆中变化不大。
土墙还是那些土墙,院门还是那些院门,有几户人家的门板上贴过年画,年画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村道上的脚印比从前多了,也杂了,有军靴的齿纹,也有布鞋的平纹,还有几道车辙印,像是最近的物资转运留下的。
马小健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处角落。
他记得这个村子,记得每一户人家门口的石阶、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口水井的井沿上磨损的方向。
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从大汪村到石家村,从郑排长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到如今站在这里,青虹剑在背上,腰间别着石云天改良过的长枪,身上这身军装已经洗得发白。
“小健,你怎么了?”王小虎放慢脚步,走到他旁边。
马小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框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墨迹模糊,勉强能看出“门迎百福”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一个“福”字,倒着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王小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再追问。
门内传来一阵劈柴声,一下一下,节奏匀称,像是一个人在专心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活计。
马小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也没有喊人,只是听着那阵劈柴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队伍在村公所安顿下来。
大汪村的村公所比石家村的稍大一些,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本地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周边几处联络点的位置和最近的敌情动态。
负责对接的联络员姓刘,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深纹,说话时带着这一带特有的尾音上扬的口音。
“你们来得正好,”刘联络员把他们引到桌边,指着地图上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周边三个县的联络点已经全部对接完毕,最近的一批物资前天刚运到临县,正在分批往各村镇分发。”
刘联络员的目光在马小健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怕认错。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在地图上画着那些红线和蓝线。
马小健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枝条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伸展着,叶子绿得浓郁。
一只花猫蹲在院墙上,眯着眼打盹,尾巴从墙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见那棵枣树的枝条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哪一年系上去的,已经被风雨洗成了近乎白色,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那根红布条还在。”马小健忽然开口。
刘联络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那是郑排长走那年春天系上去的,说是图个吉利,盼着队伍早点回来。”
他顿了一下:“那年系上去的时候,布条还是鲜红的,后来下了几场雨,颜色就褪了,后来又有人系过新的,但风吹日晒的,也都褪了。”
马小健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一年的春天。
郑排长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把一根红布条系在枝条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他当时站在旁边,仰着头看郑排长的手臂举起来,把布条绕过枝条再收回来,手指在结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
郑排长转身看见他在看,笑了一下:“到时候撤了,咱也算是留个念想。”
他当时没说话,但他记住了那根布条的颜色。
鲜红的,在风里飘得很显眼。
后来他路过很多村子,见过很多系在树上的布条,有的红,有的黄,有的已经褪成白色。
他不知道哪些是等人回来的人系上去的,哪些是送人走的人系上去的。
他只知道,那些布条都是在风里飘着的,从鲜红飘到发白,一直飘着。
刘联络员见他出神,没有打扰,转身去整理柜子里的文件。
屋子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树枝,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马小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边的手。
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这些年握刀磨出来的,还有一道是那年在大汪村砍柴时留下的。
郑排长当时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把血止住,说“以后用刀的时候小心点”。
那布是郑排长自己的袖口撕下来的,边角还留着没剪齐的线头。
“刘叔。”马小健开口,“郑排长当年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
刘联络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点了点头:“还在。在后头那条巷子,第三家,门锁着,钥匙我留着,你要去看看?”
马小健说:“嗯。”
刘联络员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铜钥匙,放在桌边:“去吧。”
马小健拿起钥匙,出了村公所,沿着巷子往后走。
巷子不长,两侧的土墙被风雨剥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墙根处长着几丛杂草。
他走到第三家门前停下来,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门框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福”字,边角卷起。
他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锁芯有些涩,他稍微用了些力,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
院子里很空。
墙角还堆着几捆干柴,早已经被风干透了,表面落了一层灰。
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枝条上的红布条已经被风撕成了几缕,末梢还在,系着的结还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