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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粗估算,广场上及周边聚集的人数,怕已超过一千五百人。

几乎全村在家的、能走动的人,全都来了!

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般喜悦的笑容。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主席台旁边,那个被村干部和几位气质出众的城市人簇拥着的年轻人,陈良。

“快看快看!那就是小良!”

“哎呀呀,了不得啊,这才多久没见,这通身的气派!”

“你看看那站姿,那眼神,跟电视里的大领导似的!”

“什么小良,现在得叫陈总!陈董事长!没点规矩!”

“对对对,陈总!陈总这回可是真真儿的衣锦还乡了!”

“瞧这阵势,又是大汽车又是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我儿子在南山那边的药田干活,听他们工头说,陈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要给全村发钱发东西!见者有份!”

“真的假的?全村都发?那得发多少?”

“咱村好歹也有一千多口人在家呢!”

“管他发多少,有总比没有强!”

“陈良……哦不,陈总这人仁义啊!”

“出息了没忘了咱们这些穷乡亲,就冲这点,比那些有点钱就鼻孔朝天的人强一万倍!”

“啧啧,看看人家,年纪轻轻,亿万身家!”

“再看看我家那个,三十多了还在外面工地搬砖……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快看,陈总朝咱们这边笑了!哎哟,还挺和气,没摆架子!”

“那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没变!”

感受到那成百上千道目光。

陈良从容地转过身,正面朝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父老乡亲。

他脸上带着温和而沉静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

他看到了当年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张奶奶。

看到了教他摸鱼抓虾的栓柱叔。

看到了小时候一起掏鸟窝、如今已为人父脸上染了风霜的铁蛋。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汇聚成一股温暖而澎湃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内心。

“小良!回来啦!”

坐在前排的张奶奶眼尖,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

她用力地朝陈良挥舞,没牙的嘴咧开着,笑得像个孩子。

“哎!张奶奶!是我!回来啦!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陈良立刻提高声音,笑着高声回应。

那笑容真诚而温暖,没有丝毫距离感。

“陈良哥!陈良哥!”几个半大少年跳着脚喊。

他们是村里下一辈的孩子。

对陈良的印象更多是来自父母的讲述和电视网络上的传奇。

“良叔!给你吃糖!”

一个被妈妈抱着的小女孩,努力举着手里的棒棒糖。

稚嫩的童音惹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陈总!陈总好!”这是人群中那些在药尘相关产业工作的本村人。

他们喊得格外大声,脸上洋溢着自豪,仿佛陈良的荣耀也有他们的一份。

陈良含笑点头,挥手致意。

他的态度亲切自然,既不显得过分热情浮夸,也没有丝毫冷落怠慢。

他身边,村支书陈勇激动地搓着手。

妇联主任刘美静温柔地注视着台下,又忍不住悄悄看向身边光芒万丈的男人,眼中柔情似水。

穆红鲤则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当她目光扫过这人山人海、群情激昂的场面时,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撼和与有荣焉。

在人群中,陈良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比如蹲在广场最边缘一个石磙子上,闷头抽烟、不敢往这边多看的赵双全。

这人当初和陈良有过过节,不过也都是小打小闹,陈良从没放过心上。

此刻,他佝偻着背,缩在人群后,偶尔偷瞄一眼台上光彩照人的陈良,脸上表情复杂。

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和难以言喻的羞惭。

当年那个他可以随意调侃的瘸腿小子。

如今已是他需要仰望、甚至恐惧的参天大树。

还有站在人群稍外围的赵东书。

他是村里小超市的老板,也是赵晴晚的哥哥。

他以前可没少在人前背后讥讽陈良。

可此刻。

他双手插在兜里,远远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陈良,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苦涩。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当年被他看不起的瘸子良。

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达到他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的。

他那复杂的目光里,有不解,有失落,或许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敬畏。

对于这些目光。

陈良只是淡淡地一瞥而过,脸上笑容未变。

时移世易。

如今的他,早已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

这些昔日的恩怨龃龉,鸡毛蒜皮。

在他浩瀚的心胸和如今的眼界中,早已如尘埃般微不足道,激不起半点波澜。

当然,如果他们识趣,从此安分守己。

他陈良也并非锱铢必较之辈。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但若还有人冥顽不灵。

他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锋芒转瞬即逝。

龙有逆鳞,触之者怒。

如今他的逆鳞,更多是身边的人和脚下的这片土地。

时间,就在这越来越高涨的期盼和喧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到八点五十分左右,几乎达到了饱和。

坐着的,站着的,爬墙上树的小孩,乌泱泱一片,怕不有一千七八百人!

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喜庆的音乐,让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一种节日般的狂欢前奏中。

九点整,到了!

村支书陈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提起来。

他大步走到主席台的立式话筒前,先是用手指敲了敲话筒头,听到音响里传出砰砰的闷响。

然后他双手撑着演讲台边缘,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运足中气喊道:

“喂!喂!喂!!安静——!!大家都安静一下——!!!”

巨大的声浪透过四角的音响放大,如同滚雷般碾过广场,瞬间压过了大部分的嘈杂。

人群的喧哗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些微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主席台上,聚焦到陈勇身上。

更聚焦到他身后半步那位正负手而立、面带淡笑的陈良身上。

“陈家村的父老乡亲们!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娃娃们!”

陈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依旧洪亮,充满了感染力。

“今天,农历腊月二十二,咱们大家伙儿,放下手里的活计,聚在这里,召开咱们陈家村,有史以来,最特别、最隆重、也最让人高兴的一个村民大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期盼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豪:“为啥说特别?”

“因为今天,咱们村的骄傲!咱们陈家村老祖宗保佑,才飞出去的金凤凰——药尘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全省全国都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也是咱们全体村民一致推选、乡里正式任命的名誉村长,陈良,陈总!”

“他,荣归故里,回来看望咱们大家伙儿来了!”

“哗——!!!!!”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掌声如雷,欢呼如浪。

许多老人激动地拍红了手掌,孩子们也跟着又叫又跳。

这掌声,是对陈勇话语的赞同,更是对陈良本人发自内心的欢迎和敬意!

陈勇等这波声浪稍稍平息后才继续拿起话筒。

但他脸上激动的红晕更甚。

于是他继续用尽力气喊道:“而且!陈总这次回来,不光是看看大家!”

“他还给咱们全村的父老乡亲,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能过个好年的、沉甸甸的大礼包!”

“这份心,这份比山高、比海深的情义,咱们得记着!咱们陈家村的子子孙孙,都得记着!”

“下面——”

陈勇猛地转过身,侧身对着陈良,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隆重的躬身邀请手势。

他用他这辈子最真诚、最激昂的声音吼道。

“就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咱们村的骄傲!咱们的名誉村长!陈良,陈总!给大家讲话!讲好事!!!”

“哗啦啦啦——!!!!!!!”

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如同海啸爆发,如同火山喷涌!

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广场上空那方湛蓝的天穹都掀开!

许多人站了起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孩子们被这气氛感染,在大人怀里扭动雀跃。

整个陈家村,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陈良就在这如同迎接帝王凯旋、又如同欢迎救世主降临般的、震耳欲聋声浪中,神色平静,步履稳健地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站在了话筒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所过之处,沸腾的人群竟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下来。

从近到远,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上千人,目不转睛,屏息凝神。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期待,都系于他一身。

这一刻,他是绝对的中心,是无上的焦点。

是这片土地上毋庸置疑的王。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平复略微激动的心神。

然后,他对着话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用任何拗口的词汇,没有打任何官腔,用的是最地道、最朴实的家乡方言。

“陈家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还有咱们村可爱的娃娃们——”

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平和而真挚,甚至带着些许怀念的笑容。

“大家,上午好。”

“好——!!!”

台下响起一片异常响亮的回应,夹杂着释放般的笑声。

“我,陈良,回来了。”

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离开家,出去闯荡,满打满算,也就大半年。”

“时间不算长,但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东西。在外面忙忙碌碌,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想家。”

“想咱们村口春天开的那一树槐花,香得能飘出二里地;想夏天南山坡上那些又酸又甜的野枣;想秋天河沟里肥美的鱼虾。”

“更想咱们村里,这些看着我光屁股满村跑、给过我一口饭、教我一句做人道理的长辈乡亲手,还有那些一起逃学、一起打架、一起做着傻乎乎英雄梦的兄弟们。”

这番话,朴实无华。

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每个人心中温暖的弦。

台下许多老人不住地点头,眼眶开始湿润。

中年人们露出会心而略带感伤的笑容。

年轻一辈则竖着耳朵,听着父辈们口中的“陈良哥”讲述他们未曾经历的过往。

“老话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树高千尺不忘根。”

陈良的语气变得诚恳而有力,目光扫过台下。

“我陈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顺顺当当长大,没走歪路,离不开咱们陈家村这片水土的养育,离不开在座很多爷爷、奶奶、叔叔、婶子当年的那一碗饭、一件衣、一句暖心话的照应。”

“这份恩情,我不敢说时刻挂在嘴边,但一直牢牢地记在这里。”

他抬手,轻轻握拳,捶了捶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动作简单,却重若千钧。

“如今,我在外面,靠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加上老天爷赏饭吃,碰上点好运气,算是做出了一点小小的成绩,挣了一些钱。”

他话锋一转,语气坦然,没有丝毫炫耀。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这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堆在库房里,只是一串数字;存在银行里,也只是纸面上的富贵。”

“一个人富了,关起门来自己享受,那没意思,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