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朱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
皇帝捏着那份忽然出现的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他案头的,他不知道。
昨夜入睡前,御案上分明只有那几本催着要批复的折子。
今早一睁眼,它就压在最上面,悄无声息,像鬼魂留下的记号。
“风影阁。”皇帝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江湖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探组织,传言能上天入地,能日行千里,能把密报送进任何人的枕头边。
风影阁从不挂牌匾。
它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东南小镇的茶楼里,西北荒漠的客栈中,或者,就在你此刻落座的隔壁桌。
江湖上想买消息的人,自有找上门的路子。
那通常是月晦之夜,在某处约定的地点,将一张写有问题的纸条压在茶盏底下。
不必等人来取,只管转身离去。次日天明,那纸条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铜钱——正面朝上,是接;反面,是不接。
若是接了,便等着。三日后自有信鸽叩窗,五日后自有货郎叩门,七日后自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乞丐往你手里塞一张蜡封的纸条。
价钱早已在铜钱递来的那一刻谈妥——一千两银子买一条线索,一万两银子买一个秘密,十万两银子,买一个人的命。
银货两讫,概不赊账。
有人说风影阁的阁主是个瘸腿的老秀才,常年蹲在城隍庙里替人写家书;也有人说那是个妖冶的女子,每夜换一张脸,从没人见过她的真容。但所有人都相信一件事:只要你出得起价,风影阁就能给你想要的。
朝堂的秘闻,江湖的恩怨,谁与谁有旧,谁与谁有仇,谁昨夜宿在哪条巷子,谁今早说了什么梦话——风影阁都知道。
有人说风影阁养着一群鬼,夜里趴在房梁上听人说话;也有人说风影阁养着一群鸟,飞在天上替人盯着四海八荒。但没人能证明这些传言。
因为见过风影阁的人,都死了。
还活着的人,只是买了他们的消息。
云楚泽从前只当是江湖人的吹嘘,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展开密报,第一眼落上去,他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叶凌风。
那是他亲自挑出来的人,自己的心腹和兄弟。
叶凌风的字他看过无数遍——密折、军报、述职文书,一笔一划都刻在他脑子里。工整,内敛,像那个人一样,刀藏在鞘里,寒气却不经意地往外渗。
“王爷。”
密报上反复出现的两个字,让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摄政王许尽欢,权倾朝野,手握半壁江山。
这些年,参他的折子能堆满一整间屋子,可每一本都被皇帝压了下来。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至少,不是现在。
但叶凌风这份密报,写的却不是许尽欢。
皇帝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几封信的抄录上。漕运司的账,调货的数目,避税的门路,还有那几个用暗语写成的名字。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来人。”
太监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去查。”皇帝把密报收进袖中,“查漕运司这三年的账,查那几个名字,查——”他顿了顿,“查庆王。”
太监总管垂首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退了出去。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庆王。
他的皇叔,先帝最小的弟弟,当年先帝驾崩时,庆王主动请旨去守皇陵,一守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深居简出,鲜少过问朝政,逢年过节进宫请安,也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如今,漕运司每年三成的银子,流进了他的口袋。
上百万两白银。
他想干什么?
皇帝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十日后,消息传回叶凌风耳朵里,是通过林娇娇的渠道。
彼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刀,林娇娇端着一碟点心坐在廊下,一边吃一边看他。飞流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递块帕子过去。
“京城有消息了。”林娇娇忽然道。
叶凌风收刀,回头看她。
林娇娇把点心碟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庆王被禁足了。皇上以‘清查贪腐’为名,封了庆王府,抄出几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子。庆王上书喊冤,说是有人栽赃陷害,皇上没理他,只让他在府里好好待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叶凌风沉默片刻,问:“是庆王?”
林娇娇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庆王,不是摄政王许尽欢。”
叶凌风没说话,提着刀站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沉思。
林娇娇起身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你之前说‘王爷也不一定是王爷’,指的就是这个?”
叶凌风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叶凌风道,“漕运司那些账,做得太干净了。许尽欢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而且,他不会。”
林娇娇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那些信,那些账,那些看似能扳倒摄政王的证据——如果真的是许尽欢在背后操纵,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怎么会让沈清这种小人物握在手里?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想让这些证据被找到,想让叶凌风以为查的是许尽欢,想把水搅浑。
而那个人,躲在暗处,等着坐收渔利。
“所以——”林娇娇吸了口气,“沈清是庆王的人?”
“未必是。”叶凌风道,“他也许也不知道自己背后是谁。但这种人,最好用。”
林娇娇沉默了。
她想起柴房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想起他供出那些证据时的惊慌失措。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被人推着往前走,往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跳。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叶凌风把刀收回鞘中:“不怎么办。皇上心里有数,就够了。”
林娇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叶凌风没答,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分明写着答案。
林娇娇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你可真能装。”
叶凌风被她亲得一愣,耳尖又红了一点。
飞流在旁边捂嘴笑,笑得肩膀直抖。
林娇娇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叶凌风看着她。
“庆王被禁足那天,宫里传出一道密旨。”林娇娇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狐狸,“让叶凌风继续查,查到底。查到谁,就是谁。”
叶凌风眉头微动。
林娇娇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点心:“阁主大人的消息,够不够快?”
叶凌风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够快。”
那天晚上,叶凌风又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坐在桌前,看着对面托腮盯着他的林娇娇,忽然觉得,这一局棋,无论最后走到哪一步,他似乎都不那么在意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林娇娇打了个哈欠,起身去铺床。
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冲他眨眨眼:“今晚早点睡。明天——说不定又有新消息呢。”
叶凌风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灯影摇曳,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