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想了想,迟疑道:
“他……他后来跟我们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沈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没说。”周伯摇摇头,“我们也没敢问。”
叶凌风站起身来,在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到周伯手里。
“老人家,多谢了。这些钱您拿着喝茶。”
周伯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叶凌风已经转身走了。
林娇娇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周伯道:“老人家,如果有人再问你们,就说没见过我们。”
周伯愣了愣,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茶摊,叶凌风站在那里,看着码头的方向,眉头紧锁。
林娇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个刘贵,怕是凶多吉少了。”
叶凌风点点头。
“沈清看见的东西,那个刘贵也看见了。”林娇娇道,“或者,刘贵看见了沈清看见了什么。”
叶凌风转头看她。
林娇娇眨眨眼:“这么说,沈清看见的东西,是在账房门口。”
叶凌风沉默片刻,忽然道:“账房的窗户。”
林娇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账房的窗户正对着码头,从那里看出去,能看见什么?能看见脚夫搬货?能看见漕船靠岸?还是能看见——
“货。”林娇娇脱口而出,“他能看见货。”
叶凌风看着她,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走。”他道。
“去哪儿?”
“找个能看见账房窗户的地方。”
两人绕过码头,从旁边一条小巷穿过去,绕到了账房后面。
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旧木料,杂七杂八的,落满了灰。林娇娇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踩着能落脚的地方,跟着叶凌风往里走。
走到一处,叶凌风忽然停下。
“这里。”
林娇娇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账房的窗户。而窗户里面,是账房先生的桌子。桌子上,放着账本。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账房窗户的正下方,是码头的角落——那个角落里,堆着几个麻包,麻包上盖着油布,跟其他的货堆得远远的。
“那是……”林娇娇喃喃道。
叶凌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个麻包,目光沉沉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凌风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巷子口,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将军!叶将军!”
叶凌风眉头微皱:“你是谁?”
年轻人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的是沈公子的人!沈公子醒了,让小的来给将军送信——他说,他知道账本在哪儿了!”
沈家的仆人来得很急,话也说得急,气喘吁吁的:“将军,沈大人说,账本他藏在城外一个稳妥的地方,让您务必亲自去取——”
叶凌风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动,反倒先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就、就半个时辰前。”仆人抹了把汗,“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将军来过没有,小的说您刚走,他就让小的赶紧来追……”
林娇娇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他精神怎么样?能说话吗?”
“能、能说几句,就是还虚着,脸色白得吓人。”
林娇娇点点头,看向叶凌风:“我去看看他。”
叶凌风沉吟片刻,对那仆人道:“你带路。”
三人穿过巷子,回到那条僻静的巷子。柴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守着叶凌风留下的护卫,见他们回来,连忙让开。
推门进去,沈清果然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睛是清明的。看见叶凌风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林娇娇一把按住。
“别动。”林娇娇道,“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折腾就真没了。”
沈清愣了愣,看向林娇娇,又看向叶凌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叶凌风走到床边,开门见山:“账本在哪儿?”
沈清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虚弱:“城外……栖霞山脚下,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里供桌底下,有块松动的砖,砖下面……”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娇娇连忙端水,沈清摆摆手,硬撑着把那口气喘匀了,继续道:“砖下面有个油布包。账本、还有……还有几封信,都在里面。”
“信?”叶凌风目光一凝,“谁的信?”
沈清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复杂的神色:“漕运司的郑大人……和京城来的信。”
叶凌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郑大人,漕运司的正堂,从三品的官。沈清是他的下属,却偷偷藏了他的信。
“你怎么拿到的?”叶凌风问。
沈清苦笑了一下:“郑大人让我替他做假账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后来发现他和码头上的人来往的信件,就……就偷偷抄了一份。”
他说着,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比方才更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娇娇看不下去了,对叶凌风道:“你先去取账本,我在这儿看着他。”
叶凌风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犹豫。
林娇娇笑了:“怎么,怕我被人抓走啊?”
叶凌风没说话。
林娇娇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吧。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叶凌风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乱跑。有事就喊人。”
林娇娇眨眨眼,笑了:“知道了。”
叶凌风直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带着两个护卫走了。
柴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娇娇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清,忽然问:“饿不饿?”
沈清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林娇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
“早上出门前带的。”她递过去,“吃点东西,有力气说话。”
沈清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叶夫人……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林娇娇挑眉:“你听说的我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