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段科长把一个盒子递给了旁边的同志，里面装的都是江宁最近做的一些样品，虽然是些小零件，但形态各异。
这些样品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下面的人都忍不住拿起来凑近了看，还有人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
“镀态硬度大约在hV500左右，经过400c一小时热处理后，硬度可以提升到hV900以上。
耐磨性优于电镀硬铬，耐腐蚀性在盐雾试验中表现良好……
江宁基本都没有看稿子，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反应机理、磷含量控制参数，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一边讲解，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反应曲线，台下全是一阵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然而，就在这看似融洽的氛围中，江宁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第一排，心里却猛地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几位京城来的领导，脸色却异常难看，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新技术的赞赏。
反而透着深深的审视、怀疑，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怒火？？
他心头微动，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无论如何，报告会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江宁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不迫地继续往下讲，声音清朗而笃定：“……在实际应用中，我们将镀层厚度控制在10到50微米。
经过硫酸、盐酸、烧碱的同比试验，其腐蚀速率远低于传统不锈钢。而且，镀层与钢基体的结合力达到了350到400兆帕……”
“……如果镀液发黑，是金属杂质的积累，可以用硫化物沉淀处理。如果镀速下降，检查ph值和温度，再补加还原剂。”
他顿了顿，“这套工艺不是只能镀一种零件。钢材、铝合金、铜合金，甚至部分非金属，经过不同前处理，都可以施镀……”
江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结论也都有详实的实验支撑。
刚才还因为他的长相而惊艳的人们，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外貌这回事，就连坐在第一排原本脸色特别难看的几个，也缓和了不少。
这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综上所述，这项工艺不仅能大幅提高金属表面的耐磨性和抗腐蚀性，还能延长工模具三倍以上寿命。”
江宁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看向台下：“我的汇报完毕。感谢各位领导和专家的聆听，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啪！啪！啪！”坐在第二排的一位老专家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地鼓起掌来。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激动。
“好！讲得太透彻了！”
有了他带头，整个大礼堂瞬间沸腾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然而，就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礼堂中段炸响。
“等等。”声音不大，但礼堂里的掌声一下子息落了下来。
站起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戴着黑框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江宁。
“我是哈市农机研究所的周洪平，和江宁同志在同一个项目组，”周工说道，语气还算平稳，“刚才他说的镀液稳定性的问题，我想补充几句。”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在周工和台上的江宁之间来回扫视，目光里带着疑惑、好奇和审视。
哈市农机所自己的人，这是要干嘛？
坐在后排的项目组成员，脸上则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们太清楚江宁的背景了——那可是省里下一任省长的亲外甥，背后还站着李家。
有这层通天的关系在，周工应该不敢在这几百号人面前做什么出格的事。
“老周这是吃错药了？”刘姐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王工，语气里满是不解，“就算有什么技术问题要请教。
私下来找小江不行吗？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当这个出头鸟？”
王工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不解和隐隐的担忧：“谁知道呢……可别是犯轴了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而坐在第一排的段科长和王所长，毕竟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识过的事太多了。
看着周洪平这副来者不善的架势，两人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骤然一变。
王所长猛地转头看向周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严厉的警告，死死地盯着他，试图用目光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可周工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显然是什么都豁出去了，根本不在乎王所长的警告，也不在乎台下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一脸愤恨地盯着台上的江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承认，你在农业机械上确实很有天分，脑子转得快，想法也多，专业技术强。
特别是在数据处理方面，就连所里的老研究员，都比不上你。这一点，我服。”
紧接着，他喘了一口粗气，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拔高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但化学镀镍磷的稳定性问题，是我带着你一起解决的！在整个后期的攻关阶段，我提供了大量的现场数据支持，还有理论上的支持。
江宁，你凭什么把第一作者和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整个礼堂里瞬间安静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也彻底凝固。
刚才还满脸赞叹，激动得拍红了手掌的专家们，此刻全都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怀疑，有审视，有惋惜，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冷意。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后排涌向前排，从角落汇向中央，嗡嗡作响。
“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啊……”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不会吧？这小伙子看着文质彬彬的，刚才讲起技术来也头头是道，难道真干了这种事？”另一个人满脸狐疑地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