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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虎到曹大林家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它从一只走路打晃的奶狗长成了一只半大狗,个子窜了一大截,四腿粗壮,胸脯宽厚,脑门上那撮黑毛越发显眼,跑起来的时候耳朵贴着头皮往后甩,像一只土黄色的小豹子。它的爪子已经很大了,踩在泥地上印子清晰,趾缝间的蹼厚实有力,一看就是能踩深雪、跑远路的架子。

曹大林每天下了林场的工回来,都会抽空训它一会儿。狍子皮已经用旧了,他又换了一张野兔皮,让山虎追着气味跑,从院子追到屯口,从屯口追到南坡,一趟比一趟远。山虎每次都找得准,跑得也快,一条直线冲过去,头都不偏一下,像是认定了那股气味就是它这辈子要追的东西。

这天傍晚,曹大林从林场收工回来,刚进院子,山虎就迎上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它蹲在他面前,仰着脑袋,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前爪在地上一扒一扒的,像是在说:今天还练不练?

曹大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今天不练追踪了,带你进山转转。”

山虎听不懂“进山”两个字,但听懂了曹大林语气里的意思——那是要出门了。它立刻站起来,抖了抖毛,四条腿微微绷着,尾巴高高翘起,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姿态。

曹大林从屋里背上枪,又往口袋里装了两块饼子和一包盐,想了想,又把那把猎刀别在腰上。春桃从厨房探出头来:“这都快擦黑了,还进山?”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让山虎认认山里的味儿。”曹大林拍了拍山虎的背,“天黑了就回来。”

山虎跟着他出了院门。出了屯子之后,曹大林放慢了步子,让它走在自己前面。山虎第一次真正走出屯子的范围,四条腿刚一踏上屯口外那条土路,就停住了——空气里的气味忽然变得丰富起来,各种各样陌生而新鲜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草的、有树的、有泥土的、有野花的,还有那些它从来没有闻过的、属于更远处山林的气味,一丝一丝地混在风里,飘进它的鼻孔。

山虎的鼻子急促地翕动了几下,整个脑袋都低了下去,鼻尖贴着地面来回嗅着。它的步子先是慢的,试探性的,走几步停下来分辨方向,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兴奋,尾巴从翘着变成了水平,像一根绷紧的旗杆。它顺着那股混杂的气味走上了南坡的土路,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曹大林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他没有喊它,没有催它,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它自己在前头探索。

山虎在灌木丛里钻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丛根部,整个身子伏下来,前爪按在地上,后腿微曲,尾巴低低地垂着,像一根压下去的弹簧。它的耳朵朝前支着,鼻翼快速翕动着,整个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尾巴尖在极轻微地摆动。

曹大林走过去,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往前看。灌木丛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蹲在一丛新长出来的草芽旁边啃着嫩叶。兔子背对着他们,毛色和土地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耳朵偶尔动一下,很难发现。它的体形不大,但圆滚滚的,是只肥兔子,大概是刚刚从冬眠的虚弱中缓过来,正在拼命贴膘。

曹大林没有掏枪。他压低声音,贴着山虎的耳朵说了一句:“山虎,上。”

山虎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那只兔子。它没有立刻冲出去,前爪在地上按了按,身子伏得更低了,然后猛地蹿了出去。

它的速度快得出乎曹大林的意料。两个月的训练没有白费,它知道怎么在不惊动猎物的情况下靠近,四只爪子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压得很低,贴着草尖跑,像一摊流动的土黄色影子。兔子直到山虎冲到离它不到五步远的时候才发现,后腿一蹬就窜了起来,朝灌木丛的方向蹦去。

但山虎比它快。兔子刚跳起来,山虎的一只前爪已经拍在了它的后腿上,兔子被拍了一个趔趄,身子歪了一下,但还在往前蹦。山虎第二下扑了上去,整条狗扑到兔子身上,前爪按住它的后背,嘴一张,叼住了它的后脖颈。

兔子拼命蹬腿挣扎,后爪刨着地面,把草皮都刨翻了。山虎咬着不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个身子压在上面,四腿撑开稳住身体,任凭兔子怎么蹬都不松口。它的牙还没长全,咬合力不够,兔子挣扎了几下从它嘴里滑脱了,往前蹦了两步。山虎立刻又扑上去,再次咬住,这次咬得更紧,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兔子的脊背,把它压在草地里动弹不得。

曹大林走过去,蹲下来。山虎看到他来了,松了嘴,但前爪还按着兔子。兔子被压得动弹不得,浑身发抖,一只后腿有血迹,是刚才被山虎的爪子划伤的。曹大林伸手捏住兔子的后脖颈,把它从山虎爪子下面提起来。兔子在他手里蹬了几下腿,就不再动了,只是耳朵不停地抖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山虎蹲在旁边,气喘吁吁地吐着舌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沾了一身草屑和泥土。它看了看曹大林手里的兔子,又看了看曹大林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曹大林把兔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山虎的脑袋:“干得好,山虎。这是你抓的第一只猎物。”

山虎听懂了他的语气,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晃,从蹲着变成坐着,又从坐着变成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嘴咧着,像是在笑。

曹大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兔肉干——那是他出门之前就准备好的——掰了一小块递到山虎嘴边。山虎叼住肉干,咔吧两下就吞了,舔了舔嘴唇,又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地上扫得更快了。

“今天干得不错。”曹大林把兔子用麻绳捆了后腿,挂在腰带上,站起来往回走。山虎跟在他旁边,这一次它的步子跟出门时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好奇的、试探性的东嗅西嗅,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有了方向的劲儿,步子迈得更大,脑袋微微低着,两只耳朵轮流转动,捕捉着四周所有细小的声响。它学会了,知道什么该追、什么不该追,知道在追到猎物之后该怎么处理。虽然今天的兔子是它靠本能扑住的,但曹大林知道,从今天开始,山虎正式从一个只会追气味的小狗,变成了一条能干活的小猎狗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屯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几家的烟囱还冒着晚饭后的余烟。曹大林推开院门,春桃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腰带上那只兔子:“打着了?”

“山虎打的。”曹大林把兔子解下来递给春桃,“头一回,扑得挺利索。”

春桃接过兔子,看了看:“还真不小。山虎呢?”

山虎已经蹲在院门口了,四腿并拢,尾巴在地上扫着,仰着脑袋看着她,像是在等着表扬。春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头:“山虎真厉害,都能自己抓兔子了。”山虎像是听懂了,尾巴扫得更欢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晚上春桃把兔子收拾干净了,用土豆炖了满满一锅。兔肉嫩,炖得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曹大林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山虎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等着他扔一块骨头下来。曹大林剥了一小块兔肉,吹凉了,递到桌子底下。山虎轻轻叼住,退到狗窝门口慢慢嚼着,嚼完了又跑回来蹲着,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曹大林的膝盖上,像一块暖融融的石头。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从院子角落的草丛里传出来,和着屋里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成了一首只有草北屯夜晚才有的小调。曹大林靠着椅背,一手摸着山虎的脑袋,一手端着粗瓷碗,喝着热乎乎的兔肉汤,心想,这条狗没白养,山里的日子往后有人作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