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负责外围侦查的斥候骑着快马从北方奔来,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急促。马背上的斥候满脸尘土,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发现了目标之后才会有的光。
他冲进王城大门,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墙,找到法尔斯。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距离预估还有一小时。”
法尔斯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去休息吧。”
斥候愣了一下。休息?现在?
法尔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
“你已经跑了整整一夜。接下来不是你的战场,去休息。”
斥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转身走下城墙。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菲鲁亚斯王城。
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高声呼喊,但每个人都在同一时刻知道了——一小时。还有一小时,那些腐烂的翅膀就会遮住北方的天空。
城墙上,守军们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剑是否锋利,弓弦是否紧绷,铠甲是否系紧,箭矢是否够用。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更利落、更用力。
王城内部,平民的疏散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老人、孩子、孕妇、伤病员被优先送进了地下的避难所,那里有法尔斯提前布置的防护结界,虽然挡不住龙息的正面冲击,但至少能抵御余波和碎石。年轻的妇女和半大的孩子还在帮忙搬运物资——水、干粮、药品、毛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哭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木然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分钟的海面,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菲鲁亚斯城外,五公里处。
赵辰站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周围是干裂的土地和零星的枯草。这里曾经是一片农田,隙界入侵之后,庄稼死了,地也荒了,只剩下这一望无际的灰褐色泥土,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五公里的距离,既不会让战斗的余波直接冲击王城,又能在必要时迅速回防。开阔的地形没有遮挡,视野清晰,不会被偷袭。而且这里的土壤密度高,灵枢传导性差,可以最大限度削弱尸龙群那种源自隙界的能量共鸣。
赵汐站在他左边,未央已经握在手中,淡银色的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紫冥站在他右边,虚噬幽瞳倒扣在手腕后面,靛蓝色的刃身上九枚瞳孔晶体全部亮了起来,像九颗微型的星星。她的红棕色瞳孔半阖着,目光落在北方天际线的尽头,像一只等待猎物进入伏击圈的猫。
格雷兹和奈亚站在稍前方的位置。格雷兹的双臂已经完全覆盖了黑红色的龙鳞,鳞片缝隙间的暗红色光芒比前几天更加明亮,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在涌动。他的赤金色瞳孔缩成了竖线,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股灼热的白雾。
奈亚的巨刃扛在肩上,橙黑色的马尾被晨风吹得向后飘散。她的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癫狂的、张扬的、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今天的笑是收敛的、沉静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但我还是笑了”的坦然。
索菲亚科站在赵辰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异色的双瞳——熔金色左眼和冰蓝色右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头顶那对漆黑的鬼角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那是他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证据。但他的站姿很稳,稳得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老树。
尤利安蹲在索菲亚科旁边,荧绿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橙色瞳孔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没睡醒。她的手里还握着游戏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打——屏幕上显示的是暂停画面,一个像素小人保持着跳跃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尤利安。”索菲亚科说。
“嗯。”
“你那个东西,能收起来吗?”
“不能。”尤利安说,语气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幸运物。”
索菲亚科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六个人。
不,七个人。
加上赵辰,七个人。
七个人,面对三百头尸龙。
这个数字比例看起来荒谬,但站在这里的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荒谬。
赵汐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哥。”
“嗯。”
“你说过,你每次快死的时候,没死成,然后就更强了。”
“嗯。”
赵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你能不能不要快死?”
赵辰转过头,看着她。
赵汐的暗红色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能不能变强,都不想看到。”
赵辰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我尽量。”他说。
赵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尽量就行。”
格雷兹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吃吉尔利斯做的烤肉。那胖子虽然人不靠谱,但烤肉是真的一绝。”
“你上次还说他做的肉太油腻。”奈亚说。
“那是上次。这次我觉得不油腻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快饿死了。”
奈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紫冥突然开口。
“来了。”
所有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绷紧了。
紫冥的红棕色瞳孔完全睁开,目光锁定在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像一粒灰尘落在蓝色的画布上。然后那个小点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八个,八个变成了十六个——
像癌细胞分裂一样,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膨胀、在扩散、在吞噬整片天空。
赵辰的手按上了修罗剑柄。
“不是一小时吗?”格雷兹的声音有些紧。
“那是斥候估算的时间,”紫冥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天气预报,“他们飞得比预想的快。”
赵辰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黑云,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
“早来早结束。”他说。
然后他拔剑了。
修罗剑出鞘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像一声低沉的叹息,又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黑色的剑身上,深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那种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格雷兹,奈亚。”
“在!”
“第一波冲击,你们挡。”
格雷兹和奈亚对视一眼。
“好。”两人异口同声。
“紫冥,你在第二线,用空间切割限制它们的飞行路线,把它们往中间赶。”
“明白。”
“索菲亚科,你在第三线,负责补漏。哪里出现缺口,你堵哪里。”
索菲亚科点了点头,异色的双瞳微微眯起。
“尤利安。”
“嗯?”
“你自由发挥。”
尤利安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我喜欢。”
“汐儿。”
赵汐握紧了未央。
“你跟在我旁边。”
赵汐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赵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打完这一仗,我请大家吃饭。”
格雷兹愣了一下。
“你请?”
“我请。”
“你哪来的钱?”
“艾娜尔有。”
“……你他妈用艾娜尔的钱请我们吃饭?”
“有问题吗?”
格雷兹沉默了两秒。
“没有。完全没问题。”
奈亚笑得弯了腰。
索菲亚科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尤利安终于把游戏机塞进了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吃饭的事等会再说,”她说,橙色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先把这些烂骨头拆了。”
南区城镇。
罗克站在城镇入口的石墙后面,弧光太刀握在手中,刀身上映着清晨的灰色天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莉亚站在他旁边,霜穹镜的剑尖垂向地面,冰晶雾气在她脚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发梢的冰晶坠子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得像在敲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南区城镇的居民已经全部疏散完毕,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罗克深吸一口气。
“莉亚小姐。”
“嗯。”
“你紧张吗?”
莉亚看了他一眼。
“你呢?”
罗克苦笑了一下。
“紧张。手都在抖。”
他伸出手,让莉亚看。他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的生理反应。
莉亚看着他发抖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紧张。”她说。
罗克抬起头。
莉亚的表情很平静,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但紧张和害怕是两回事。”莉亚说,“紧张是因为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害怕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她握紧了霜穹镜。
“我知道自己能撑过去。”
罗克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银白色长发的公主,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不是力量上的强大。
是心里的。
“明白了。”罗克说,握紧了弧光太刀,手指不抖了。
北区城镇。
艾里安坐在一栋民房的屋顶上,一条腿垂在屋檐外面,另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瓦片。他的银灰色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但他没有在打瞌睡。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像打雷一样的闷响,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
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心跳慢了一点点,但还是快。
珂蕾尔站在屋顶下面的街道上,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北方。她手里的冰天劫——一柄通体透明的冰晶长剑——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
“你坐在上面干什么?”珂蕾尔头也不抬地问。
“看风景。”艾里安说。
“有什么好看的?”
“北边的天空,灰了。”
珂蕾尔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方的天际线,确实灰了。
不是乌云的那种灰,而是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灰。那种灰里带着一丝暗紫色,像淤血在皮肤下面扩散。
“下来。”珂蕾尔说。
艾里安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珂蕾尔旁边。
“怎么了?”
“坐那么高,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艾里安耸了耸肩。
“反正也跑不掉,高一点低一点有什么区别?”
珂蕾尔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艾里安说,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开,“是想过了。想过了就不怕了。”
珂蕾尔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继续望向北方。
沉默了几秒。
“珂蕾尔小姐。”
“嗯。”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珂蕾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里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珂蕾尔最终说,“但不管能不能赢,都要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冰天劫。
“这就是战士。”
艾里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看着她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你说得对。”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战士。”
菲鲁亚斯王城。
厄卡蕾尔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红色的中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骨齿项链在风中激烈地碰撞,发出密集的细碎声响。她的深琥珀色瞳孔望着北方,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天空。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悲伤。
是那种混杂了太多情绪、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艾娜尔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水壶。
“喝点水。”艾娜尔说,声音温柔。
厄卡蕾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
“谢谢。”
“不用谢。”
艾娜尔站在她旁边,乌黑的长发带着红色的漂染,在风中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她的暗红色瞳孔望着北方,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平静。
“你不怕吗?”厄卡蕾尔问。
“怕。”艾娜尔说,“但是怕也没有用。”
她转过头,看着厄卡蕾尔。
“而且,我相信赵辰。”
厄卡蕾尔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很相信他。”
“是的。”艾娜尔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非常相信。”
法尔斯站在城墙的另一侧,苍老的手握着权杖,木质杖身上的宝石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望着北方,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口古老的井,看不到底。
吉鲁雅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法杖天洛,脸上写满了紧张。她的手指在法杖上不停地摩挲,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祷词。
“吉鲁雅。”法尔斯说。
“在!”
“别紧张。”
吉鲁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法尔斯大人,”她说,“您不紧张吗?”
法尔斯笑了笑。
“紧张。”他说,“但我活了这么久,学会了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吉鲁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我也学着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好。”法尔斯说,“慢慢学。”
城墙下面,守军们已经列好了队形。盾兵在前,矛兵在后,弓兵在最后面。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们的呼吸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北方。
那片天空,越来越暗了。
五公里外的荒原上,黑云已经近到了可以看清轮廓的程度。
那不是云。
是翅膀。
几百对腐烂的、残缺的、却依然有力的翅膀,在天空中同时扇动,发出的声音像成千上万面鼓在同时敲响。那声音从北方涌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震得枯草在风中疯狂摇摆,震得空气都变得厚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上。
赵辰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云。
他的右手握着修罗剑,剑身上的深红色纹路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拔剑、挥剑、收剑,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赵汐站在他左边,未央的剑尖指着地面,淡银色的剑身上开始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她的心跳很稳很强,她的目光很亮很坚定。
紫冥站在他右边,虚噬幽瞳的九枚瞳孔晶体全部亮到了最大亮度,靛蓝色的光在她的手腕上缠绕,像九条细细的蛇。她的红棕色瞳孔完全睁开了,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锁定着天空中每一头龙的飞行轨迹。
格雷兹的龙鳞覆盖了全身,背后的炽热龙翼虚影已经变得几乎凝实,像两面燃烧的旗帜。他的赤金色瞳孔里燃烧着战意,他的血管里流动着岩浆般的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催促他冲上去、撕碎一切。
奈亚的巨刃上缠绕着血红色的煞气,背后的战鬼虚影已经凝成了三头六臂的实体轮廓。她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黑云,嘴角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狂,越来越像那个“女武神”应该有的样子。
索菲亚科异色的双瞳同时亮了起来,熔金色的左眼像一颗燃烧的恒星,冰蓝色的右眼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他的双手变成了利爪的形状,漆黑的鬼角上开始凝聚暗影能量。
尤利安站直了身体,荧绿色的短发在风中竖了起来,橙色瞳孔里倒映着天空中的黑云。她的手刃——裂冥怜瞳——从袖口中滑出,银白色的刃身上流淌着淡淡的紫色光芒。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久没有认真打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兴奋,一丝“终于可以不用装睡了”的轻松。
赵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半步。
那就是答案。
赵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了修罗剑,剑尖指向北方。
“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