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格雷兹起得很早。
不是因为他想早起,而是因为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疼,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龙鳞褪去之后,那些被赵辰用剑背敲出来的淤青一块一块地浮现在皮肤上,青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发现天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的房间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某扇门后面传来的鼾声。他放轻脚步,穿过走廊,推开王城侧门,走到外面的空地上。
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一些拉伸动作,让僵硬的身体慢慢活动开。
“你也睡不着?”
声音从旁边传来。格雷兹转过头,看到厄卡蕾尔坐在城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上,红色的中长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骨齿项链垂在胸前。她的膝盖曲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深琥珀色的瞳孔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格雷兹停下拉伸的动作,走到她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你不也醒了。”
厄卡蕾尔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做噩梦了。”
格雷兹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不是第一天没睡好了。
“梦到什么了?”格雷兹问。
厄卡蕾尔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齿项链上最大的一颗牙齿——那是一颗已经有些发黄的獠牙,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我父亲。”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梦到他了。”
格雷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梦里他还是活着时候的样子,”厄卡蕾尔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他的鳞片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岩浆。他的翅膀展开的时候,能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底下的石头在摩擦。”
她停顿了一下。
“他在梦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但我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
格雷兹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你不想想起来。”
厄卡蕾尔转过头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格雷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他说,“梦到我妈。她在梦里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醒来之后一个字都不记得。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因为——如果我记住了她说了什么,那我就得承认她真的已经不在了。梦里的东西,留不住。”
厄卡蕾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像会想这种事的人。”
格雷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厄卡蕾尔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看起来像那种只会说‘别想那么多,干就完了’的人。”
格雷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你说得对,我平时是那样。”他挠了挠头,黑红色的短发被他挠得更乱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干’就能解决的。”
厄卡蕾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格雷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
“你害怕。”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厄卡蕾尔的手指又攥紧了那颗牙齿。
“对。”她说,声音很坦诚,“我害怕。我怕看到我父亲、我姐姐、我兄长的尸体在空中飞着,朝我冲过来。我怕我下不了手。我更怕——我下得了手。”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格雷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厄卡蕾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下不下得了手,那是到时候的事。”格雷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那种暴躁,多了一种笨拙的温柔,“但不管你能不能下手,我都会在你旁边。”
厄卡蕾尔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格雷兹问。
厄卡蕾尔愣了一下。
“什么事?”
“那天在城墙上,我跟你说——我不会让那些东西碰你。”
厄卡蕾尔的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我记得。”她说,声音有些哑。
“那就行了。”格雷兹说,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父亲、你姐姐、你兄长,他们的灵魂早就已经不在了。隙界拿走的只是尸体。你要做的不是杀死他们,是让他们安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安……安……”
“安息。”厄卡蕾尔说。
“对,安息。”格雷兹说,“你让他们安息,我保护你。就这么定了。”
厄卡蕾尔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她面前,黑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格雷兹。”
“嗯。”
“谢谢你。”
格雷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谢什么谢,肉麻。”他转过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对了。”
“嗯?”
“你那个梦,你父亲说的那句话——你迟早会想起来的。但不是现在。”
厄卡蕾尔看着他。
“等打完这一仗,”格雷兹说,“等你让他们安息了,你再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厄卡蕾尔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牙齿。
那是她父亲的獠牙。
她很小的时候换牙,父亲把自己的一颗旧牙磨成了项链送给她,说“戴着它,不管飞多远,都知道家在哪儿”。
后来龙墓被隙界入侵,她独自逃出来,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条项链。
她把牙齿贴在唇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项链塞进衣领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好。”她对自己说,“等打完这一仗。”
同一时间的王城另一侧。
赵辰坐在城墙的垛口上,一条腿垂在外面,另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砖石。他的手里没有拿剑,没有拿水壶,什么都没有拿,就是空着手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艾娜尔端着一壶热茶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茶杯递给他。
“今天不训练了?”她问。
赵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端在手里。
“今天不练。”
艾娜尔微微歪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好奇。
“累了?”
“不是。”赵辰说,目光依然望着远处,“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什么?”
赵辰沉默了一会儿。
“格雷兹和奈亚练了三天了。紫冥和汐儿昨晚也练了一整夜。身体记住了,但脑子还没跟上。如果再继续练,他们会乱。”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看着里面的茶汤微微晃动。
“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训练,是放空的时间。”
艾娜尔安静地听着。
“放空了,自己才知道自己缺什么。”赵辰说,“知道了缺什么,后面的训练才有意义。不然就是瞎练,练再多也没用。”
艾娜尔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话越来越像导师了。”
赵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别拿我跟他比。”
艾娜尔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艾娜尔乌黑长发上的红色漂染吹得飘起来,像几缕细细的火焰在阳光下跳动。
赵辰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城墙下方的某个位置。
艾娜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莉亚站在城墙下的训练场边上,手里握着霜穹镜,但不是在练习。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冰蓝色的瞳孔望着远处——但那个方向既不是北方的天空,也不是赵辰的方向,而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一直在剑柄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站那儿有一会儿了。”艾娜尔轻声说。
赵辰没说话。
“从我们坐到这里之前,她就站在那儿了。”
赵辰还是没说话。
艾娜尔转过头看着他。
“赵辰。”
“嗯。”
“去和她聊聊吧。”
赵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聊什么?”
艾娜尔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了然。
“你知道的。”
赵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垛口上跳下来,站在城墙上。
“茶凉了。”他说。
“我再去热一壶。”艾娜尔笑了笑,“你们聊完了,正好可以喝。”
赵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城墙的阶梯。
艾娜尔坐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壶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看着赵辰的背影走下城墙,走向莉亚站着的那个方向。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那个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温柔。
莉亚感觉到有人走近。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独特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在整个菲鲁亚斯王城只有一个人有。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赵辰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大概两步的样子。他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训练场远处被格雷兹和奈亚打出来的那些坑坑洼洼上。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赵辰先开口。
“没看什么。”莉亚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的训练结束了?”莉亚问。
“今天不练。”
莉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练?”
“嗯。给他们放空的时间。”
莉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一丝凉意。
赵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莉亚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的冰晶坠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最近话少了。”赵辰说。
莉亚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有吗?”
“有。”
莉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没什么好说的吧。”
赵辰没有接话。他等着。
莉亚低下头,看着霜穹镜的剑身。剑身上映着她的脸,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赵辰。”
“嗯。”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莉亚咬了咬嘴唇。
“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我针对你,看不起你,觉得你不配。”
赵辰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莉亚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我后来……一直挺后悔的。”
赵辰转过头看着她。莉亚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剑身上,但她的耳朵尖红了——那种红不是被太阳晒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不用介意。”赵辰说。
莉亚抬起头,看向他。
赵辰的表情很平静,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芥蒂。
“那时候的事,那时候的我们,都不是现在的我们。”
莉亚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赵辰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人都会变。你变了,我也变了。拿过去的事来算现在的账,没意义。”
莉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变了。
是的,她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看着赵辰的侧脸,那张她从第一天见到就觉得讨厌的脸,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讨厌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救她的那一次?
是他在雪原上抱着阿莱莎的尸体,眼睛里全是血丝的那一次?
是他被所有人误解、独自离开、最后又回来救他们的那一次?
还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一次?
莉亚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站在他旁边,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辰。”
“嗯。”
“我……”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艾娜尔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了下来。
“茶热好了哦。”
莉亚抬起头,看到艾娜尔站在城墙上,手里端着两杯茶,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暗红色的瞳孔里带着笑意。她从城墙上走下来,步伐轻盈,像一只踩在草地上的猫。
她走到两人面前,把一杯茶递给赵辰,另一杯茶递给莉亚。
莉亚愣了一下,接过茶杯。
“谢谢。”
艾娜尔笑了笑,站在赵辰的另一侧。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赵辰在中间偏左,艾娜尔在他右边,莉亚在他左边。莉亚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映着她的脸。
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但又不想离开。
艾娜尔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莉亚公主。”
莉亚抬起头。
艾娜尔看着她,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莉亚的银白色长发和冰蓝色眼睛。
“其实一切还没有完全确定哦。”
莉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艾娜尔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我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听懂了。
不是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艾娜尔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
艾娜尔转过头看了赵辰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莉亚。
“未来的可能性,等赢了这一仗之后再讨论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如果死在这里,那一切未知的未来不就没有了吗?”
莉亚的手微微发抖。
茶杯里的茶汤晃了一下,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看着那圈涟漪,看着它慢慢地扩大、变淡、消失。
她听懂了。
艾娜尔的意思是——
未来的事情,现在谁都说不准。
包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莉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赵辰。
赵辰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莉亚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莉亚看出来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赵辰和艾娜尔还有我吗……”
这个念头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回去。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刚按下去又冒了出来。
“这……可以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艾娜尔没有把话说透。她只是说了“未来的可能性”,说了“赢了这一仗之后再讨论”,说了“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都没有说死。
留下了无数的可能性。
像一扇半开的门,你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门没有关死。
莉亚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种子压到心底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四天后,三百头尸龙就要来了。
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但……如果活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天边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赵辰站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艾娜尔站在他右边,安静地喝着茶,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银白色的,乌黑的带红色漂染的,纯黑的。
三种颜色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三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同一个方向的风里,朝着同一个方向飘。
远处,城墙上,紫冥靠在一根柱子上,红棕色的瞳孔半阖着,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一次。
再远处,训练场的另一边,格雷兹正在教厄卡蕾尔打拳。
“不对不对,拳头要这样握,拇指扣在外面,不是塞进手指里——你龙形态的时候用爪子,人形态的时候得用拳头,不一样的。”
厄卡蕾尔皱着眉,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试着调整了一下。
“这样?”
“……还是不对。算了,你直接用爪子吧,别学了。”
“那你刚才教了半天是干什么?”
“打发时间。”
“……格雷兹。”
“干嘛。”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
奈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翘着腿,手里拿着巨刃,用刀背在磨指甲。她看着格雷兹和厄卡蕾尔,嘴里嘟囔了一句“两个白痴”,然后低下头,继续磨指甲。
罗克和艾里安坐在医疗帐篷门口,一个在整理绷带,一个在打瞌睡。
索菲亚科在厨房里做饭,尤利安蹲在厨房门口打游戏,赵汐站在她旁边看她打游戏。
“往左走。”
“不听。”
死了。
“……跳上去。”
“不听。”
又死了。
“……那你别重来了。”
“不行,我一定要过这一关。”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没有人训练。
所有人都在放空。
赵辰说得对。
放空了,自己才知道自己缺什么。
莉亚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她缺的不只是力量。
她缺的是自信。
不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她对自己的实力一直很有信心。
而是另一种自信。
是“我可以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自信。
是“我不是被保护的那个人,我是和他并肩作战的那个人”的自信。
艾娜尔有那种自信。
赵汐有那种自信。
紫冥有那种自信。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霜穹镜。
剑身映着她的脸。
冰蓝色的瞳孔里,那个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会找到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
如果她能活过四天后的话。
夕阳西下。
赵辰还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的茶杯早就空了,但他没有去倒。
艾娜尔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走。
莉亚还站在他左边,也没有走。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艾娜尔开口了。
“该吃晚饭了。”
赵辰“嗯”了一声。
莉亚“嗯”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王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莉亚突然开口。
“艾娜尔。”
“嗯?”
“谢谢你。”
艾娜尔笑了笑。
“谢什么?”
莉亚没有回答。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道流动的光。
艾娜尔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着。
赵辰走在最后面,看着两个女孩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晚餐的灯火在王城里亮了起来。
索菲亚科做了炖肉,吉尔利斯不在,但他把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味道居然还不错。
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大口吃饭,大声说话,偶尔有人笑出声来。
没有人提四天后的战斗。
没有人提三百头尸龙。
没有人提三头龙王。
今晚,只有今晚,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明天,训练还会继续。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直到尸龙到来的那一天。
莉亚坐在长桌的一角,低头喝汤。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不是因为他答应了什么,而是因为——门没有关死。
未来,还有可能。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