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站在平台中央,被四当世绝顶高手围在中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是摇头道:“一灯大师谬赞了。晚辈虽承蒙各位前辈厚爱,但心中自知斤两。郭伯伯一生为国为民,武功浑厚刚正,修为精深,晚辈实不敢言胜。若论中神通之位,郭伯伯才是不二人选。”
周伯通一听,急得直挠头:“哎呀呀,你这小子!郭靖那傻小子是不错,可你如今神功大成,哪一样不比他刚猛?再说了,他那是稳,你是奇,一刚一奇,难分高下,可你年轻啊!”
洪七公叼着根鸡腿,含含糊糊地接口:“老叫花我说句公道话。郭靖那小子是刚猛一路的极致,但过儿你……你是刚中有柔、奇中藏正。五绝之位,评的是当世武功造诣,不是你郭伯伯的仁心侠骨。你推他做什么?”
黄药师折扇轻摇,淡淡道:“过儿,你只知郭靖刚猛,却不知你的‘刚’早已不在他之下。你出手连老顽童都要退避三舍。你若还不算刚,这世上便无人称刚了。”
杨过又说:“若论今日五绝,晚辈以为,理应让周伯通通周前辈入围。”
周伯通猛地抬头,手里的树枝都掉了:“哎哟喂!你这小子,好好的提我做什么?”
杨过拱手一礼:“周前辈武功之高,晚辈心中清楚。您的双手互搏之术,左右同使两套武功,天下无人能及;九阴真经您练得比谁都通透,却从不以之自傲。这中神通之位,舍您其谁?”
洪七公把鸡骨头一丢,拍手道:“这话倒是不错!老顽童虽然疯疯癫癫的,可手上功夫那是真本事。当年我跟他过招,他那左右互搏一使出来,我是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黄药师也微微颔首:“周兄一生不慕名利,但武功修为确是炉火纯青。他练武全凭本心,反而暗合天道。若论武功纯粹,我们几个都不及他。”
周伯通急得直摆手:“别别别!什么中神通不中神通的,老顽童才不要当!又得端架子,又得装高人,还得天天被人叫‘前辈前辈’的,烦都烦死了!你们谁爱当谁当,我只管喝酒打架玩儿!”
一灯大师合掌笑道:“周师兄仍是一派天真,实乃难得。不过杨施主所言确有道理,周师兄武功之高,贫僧也自愧不如。”
周伯通跳起来,指着杨过鼻子嚷嚷:“好小子,你不想当就不想当,干嘛把我推出来顶缸!老顽童我啊,就当个‘老顽童’就挺好!
杨过听罢,低头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各位前辈都这么说了,那晚辈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不过‘神通’二字,是属于王重阳前辈的,那是全真祖师爷的专属称号,晚辈如何敢当?王真人当年华山论剑,技压四绝,何等风采。晚辈若冒用‘神通’二字,不但对王真人不敬,也叫天下英雄笑话。”
黄药师轻摇折扇,目光缓缓扫过杨过周身:“过儿这一身武功,细数起来,倒真是有趣,古墓的轻灵,全真的中正,桃花岛的奇诡,白驼山的刚猛,丐帮的浑厚,众家之长,竟被你一人融于一炉,这份造化,当世再无第二人。”
他说到此,折扇一展:“如今你既登帝位,便不能只以江湖人自居。‘神通’也好,‘大侠’也罢,终究少了些堂皇气象。我替你想了一个——”
黄药师眸中精光一闪:“便叫‘中圣皇’。中者,五行居土,四方拱卫,正合你如今坐镇中原、统御万民之位;圣者,武功已非人力可及,臻于化境,超凡脱俗;皇者,手握江山,四海宾服。中圣皇杨过,五宗汇流,一人当之,武学与帝王气象尽在其中。过儿,各位老友,你们以为如何?”
周伯通一愣,随即拍手大笑:“好!好一个中圣皇!比什么神通不神通的威风多了!圣皇,圣皇,老顽童喜欢这个词!又是圣人又是皇帝,你这小子可真是占全了!”
洪七公也捋须笑道:“中圣皇?倒也贴切。圣皇二字,既有道家的超脱,又有帝王的威仪。你小子确实是圣皇两样都占了。该打的仗打过了,该坐的江山坐稳了,武功也练到前无古人的地步了。中圣皇,好!”
欧阳锋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中圣皇。比那‘中神通’听着更有分量。你娘亲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一灯大师合掌低眉:“中圣皇。圣者,德合天地;皇者,统御万方。杨施主今日之成就,配得上这两个字。”
杨过被这几位前辈轮番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转身走到崖边,面朝那片无边的云海。山风将他的玄色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将他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面前的五位前辈,又落在远处那几棵苍劲的华山松上,忽然提气长啸。
啸声如龙吟大泽,从华山之巅滚滚而出,在山谷中来回碰撞,越传越远。
那声音浑厚而绵长,带着一股从容的气度,像是将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山、渡过的海,一并融入了那道啸声之中。
五位前辈各自站在平台的不同方位,听着那道啸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洪七公捋须微笑,欧阳锋缓缓点头,一灯大师合掌低眉,黄药师负手而立,周伯通则捂着耳朵朝杨过喊:“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别吹了!耳朵都要震聋了!”
杨过收了啸声,哈哈大笑。他在华山之巅的石台上坐下,从背上解下那壶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壶递给身旁的洪七公。
洪七公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递给了欧阳锋。欧阳锋喝了一口,递给了周伯通。周伯通喝了一口,递给了一灯大师。
一灯大师接过酒壶,笑着推辞,将酒壶递给黄药师。
黄药师接过酒壶,看了看壶口残留的痕迹,又看了看面前这些与他相交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们,沉默了片刻,也仰头喝了一口。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落,将整座华山的峰顶染成一片暖橘色。
六个人围坐在平台中央的石桌旁,分享着一壶浊酒、几碟干果,和满山的秋色。
华山的风拂过他们的鬓发和衣袍,又继续向山下吹去,掠过层林尽染的山谷,掠过蜿蜒的溪流,掠过远处村庄的炊烟,一直吹向更远的地方。
五绝的名号,从此便改了一个字,换了个人。
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一灯大师,北丐洪七公,中圣皇杨过。
武功与江山,圣者与帝王,在他身上合为一体,再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