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心头警铃大作。
宋帝突然问起曹吉祥的净身时间,显然是起了疑心。
他当然不知道曹吉祥是何时入宫、何时净身的。
此刻若答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一片寂静,连铜漏的滴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赵昀的身子微微前倾:“曹吉祥,朕的话……你没听见?”
杨过脑中飞速运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来了!
今日,他代替曹吉祥的身份,独自在值房内快速翻检、熟悉环境时,曾看见过房间角落里的一个乌木多宝架。
架子上多是些寻常的卷宗、几件摆饰,但在最上层靠里的位置,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个比寻常花瓶大上两圈的细陶罐。
那陶罐质地细腻,釉色沉静如古玉,样式极其古朴饰。
罐身虽无华彩,却光洁如新,显然经常被仔细擦拭、精心保管。
上面有一行颜色略深的楷书刻字:光宗绍熙二年。
错不了!
那恐怕是曹吉祥用来保存“净身之物”的容器。
每个太监入宫净身后,按规矩都会将自己割下的东西用药水封存,一是为了死后能“全尸”入土,二是作为身份的凭证,以备内务府或宫中查验。
要么,曹吉祥确为真太监,罐中之物是他净身的铁证,只是后来遭人杀害顶替。
要么,他自始便是个假太监,这件“道具”连同其上的纪年,都是他处心积虑、为经得起任何查验而布下的伪装。
“回陛下,”杨过冷静回答,听不出半点慌乱,“奴才是在……光宗绍熙二年入宫的,当时十二岁。净身之后,那……那物件一直用特制的药水封在值房的细陶罐里,每年……奴才生辰那日,都会悄悄对着罐子祭拜片刻,只求来世……能得个完整身子,再好好伺候陛下。”
他说得凄婉卑微,又特意点出“细陶罐”和“药水封存”的细节,与宫中老例相符。
赵昀听罢,目光微动,抬手从案头抽出一册陈年簿子,纸张泛黄,边缘已有磨损。
他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杨过,眼中那抹锐利的审视终于淡去些许。
“绍熙二年……十二岁……”赵昀合上册子,语气缓和下来,“倒是与内侍省旧档对得上。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杨过心中一松,知道方才的回答正巧对上了皇帝手中那份记录。
曹吉祥果然在入宫年份和年龄上做了手脚,但也留下了可供核对的痕迹。
他顺势俯身,语气更显恭顺:“奴才不敢忘本。每念及此身已残,唯有竭尽心力,以报陛下天恩。”
赵昀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摆了摆手:“朕不过随口一问,你既记得,便好。”
杨过背后里衣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吉祥,”赵昀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办事妥帖,心思缜密,最懂朕的心意。今日殿上又替朕解了大围……桩桩件件,都办得极好,可见你忠心。”
他惋惜地啧了一声:“可惜了,你终究是个阉人。否则,凭你这般能干,朕定然重重赏你,朕定要重重赏你,赐你美婢娇妾,享尽人间艳福,岂不美哉?”
杨过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含糊应道:“陛下隆恩,奴才……愧不敢当。能伺候陛下,已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哈哈,”赵昀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曹吉祥”这番识趣的表态,谈兴更浓了些,“你虽体会不到,但朕不妨与你说说。这男女之事,阴阳调和,乃是天理人伦,亦是养生之道。朕近来研读古籍,深感其中妙处无穷。”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所谓的“房中之术”、“滋阴补阳”,言语间充满了亢奋。
他提到自己如何“龙精虎猛”,如何懂得采补调和,尤其提到赵贵妃时,语气更是得意:
提到赵贵妃,他眼中掠过一丝自得的光彩:“爱妃她……啧,确是难得的妙人。不仅容貌冠绝六宫,这床笫之间的风情……更是销魂蚀骨,每每令朕流连忘返,真真是温柔乡,英雄冢啊。也只有朕这真龙天子,阳刚之躯,方能承受得起,且能让她……嗯,欢愉无限。”
赵昀说着,脸上尽是自得之色,“这里头的妙处,你们这些……唉,是体会不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在回味什么极致的享受,言语间充满了身为正常男子、尤其是一国之君的自信与优越感。
杨过垂首静立,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可怜的宋帝。
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口中那“销魂蚀骨”、“流连忘返”的赵贵妃,早就与他最信任的“阉人”总管曹吉祥暗通款曲,给他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
杨过甚至可以想象,当曹吉祥一边听着皇帝炫耀与贵妃的床笫之欢,一边却在夜深人静时与贵妃颠鸾倒凤,心中是何等扭曲的快意。
“陛下龙体康健,阴阳调和,实乃大宋之福,万民之幸。”杨过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用曹吉祥那尖细平稳的嗓音,说着最恭维的话,“贵妃娘娘能得陛下宠爱,是她的福气。”
赵昀闻言,哈哈大笑,显然极为受用。方才那点疑虑,似乎彻底被这番关于“男人雄风”的炫耀冲散了。
“罢了罢了,“这些事,与你多说也是无益。”赵昀摆摆手,语气却已松快下来,话头轻轻一转,“昨日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朕还等着今夜去贵妃那儿呢。”
杨过一怔,虽心中疑云未散,却也不便追问,只拱手应道:“陛下吩咐的事,正在加紧办理。”
赵昀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嗯,抓紧些。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