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心头一凛。
曹吉祥何时已到了翰墨斋?
她竟全然未觉!
程英握住黄蓉的手,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去。
黄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掀帘下轿:“既是曹公公有请,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夫人!”程英急唤。
黄蓉回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随着小太监走向那顶青呢大轿。
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内侍省总管太监曹吉祥。
他打量黄蓉片刻,缓缓开口:“夫人。”
黄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仍含着得体的浅笑:“不知曹公公务繁忙中特唤妾身前来,有何指教?”
曹吉祥微微一笑,笑容却无半分温度:“指教不敢。只是见夫人手中那幅《雪溪垂钓图》,确是赵孟頫真迹,心中喜爱,故想与夫人当面一谈。”
“原来如此。”黄蓉不卑不亢,“那画作已暂存翰墨斋,公公若有意,可与陈东家商议。”
“画,自然是要的。”曹吉祥话锋一转,“但本公更感兴趣的,是夫人你。”
“今日天气甚好,本公在城西澄心园略备薄茶,不知夫人可愿移步,赏脸一叙?也好让本公……当面请教这赏画之道。”
黄蓉回到马车上,将曹吉祥邀约之事与程英说了。
程英闻言,沉吟片刻方道:“师姐,那曹吉祥身为内侍省总管,掌着第三道门的令牌。能得此契机接近他,确是难得。只是……此人向来深居简出,行踪莫测,如今主动设宴相邀,园中戒备必是森严。师姐若亲身前往,师妹我实在忧心。”
黄蓉却说道:“这是离令牌最近的路。再险,也得闯一闯。”
“是。”程英略作迟疑,又问道,“此事……杨大哥那边,可需知会一声?”
黄蓉点点头:“你且去递个话便是。”
澄心园。
此园位于城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如今归属内务府。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景致清幽,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黄蓉随小太监步入澄心园,一路亭台掩映,曲径通幽,
绕过几重假山,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半池残荷。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开窗,垂着竹帘。
黄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将方位布局暗自记下。
引至临湖水榭,小太监躬身退开,黄蓉独自步入榭中。
榭中已坐了四五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主位上,曹吉祥已换了身常服,是极深的靛蓝色云纹直裰,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独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他身侧立着两名小太监,低眉顺眼。
“夫人来了。”曹吉祥抬眼,目光掠过她身后,“怎不见你身边那位侍女?
黄蓉敛衽为礼,从容道:“既是公公私宴,谈论雅事,怎好让下人随侍在侧,扰了清净。已让她在园门处候着了。”
曹吉祥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夫人果然体察入微,请坐。”
“坐吧。”曹吉祥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黄蓉依言落座。
席间另几位客人,皆是京中富商,言语间对曹吉祥多有奉承。
曹吉祥含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不时扫向黄蓉。
酒过三巡,曹吉祥命人展开从翰墨斋取来的那幅《雪溪垂钓图》,与众人品评。
黄蓉幼承家学,于书画之道见识不凡,言辞精当,引得曹吉祥频频点头。
“想不到杨夫人一介女流,竟有如此眼力。”曹吉祥抚掌笑道,“咱家今日倒是遇着知音了。”
黄蓉谦道:“公公过奖。妾身不过略知皮毛,哪敢在公公面前班门弄斧。”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曹吉祥周身,却未见那枚预想中的令牌踪影。
此时,厅外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窗纱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曹吉祥拂了拂袖,对众人道:“天色向晚,赏画须得趁亮。诸位且先在此品茗,咱家陪杨夫人去内室书阁,看几卷珍藏的真品。”
众人会意,知趣地纷纷告退。
偌大的厅堂霎时静了下来。
待厅中只剩二人,曹吉祥引着黄蓉往内室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廊下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黄蓉步履从容,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方才在厅上遍寻不见令牌,此刻又独引我入内室……且看你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她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随他步入更深处的幽静。
行至内室门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对侍立在旁的老太监淡淡道:“带着所有人,退到三进院外候着。咱家与夫人赏画时不喜打扰。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靠近半步。”
老太监躬身应了声“喏”,便领着其余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出,连廊下候命的小太监也一并撤去。
待黄蓉步入内室,曹吉祥亲手将雕花门缓缓合拢。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里,他含笑道:“夫人莫怪,有些话……还是静处好说。”
室内设有一席。
面前杯盏精致,菜肴琳琅,却都未曾动过。
曹吉祥举杯,尖细的声音带着笑意:“夫人肯赏光,咱家脸上有光。请。”
黄蓉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淡淡道:“曹吉祥务必邀妾身前来,不只是为了品画饮酒吧?”
曹吉祥将手中酒杯轻轻一转,目光却始终落在黄蓉脸上:“杨夫人这般容貌气度,咱家总觉得……似在哪里见过。”
黄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公说笑了。妾身久居苏州,初次进京,怎会与公公有旧?”
“是吗?”曹吉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咱家倒是记得,一年前在襄阳,曾远远见过郭夫人一面。那时郭夫人风华正茂,与如今这位‘杨夫人’,倒有七八分相似。”
黄蓉背脊一凉,面上仍强自镇定:“公公怕是认错了。天下相似之人甚多,妾身岂敢与郭夫人相比。”
曹吉祥忽然笑了,笑声尖细:“黄帮主,何必再装?”
四字一出,黄蓉脸色骤变。
曹吉祥起身,缓步走到黄蓉面前,压低声音:“郭靖下狱,丐帮群龙无首,郭夫人亲临京城,所为之事,咱家心知肚明。”
黄蓉强自镇定:“妾身不知公公所言何意。妾身夫君姓杨,苏州人士,与郭大侠并无瓜葛。”
“是么?”曹吉祥轻笑。
黄蓉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温润剔透,系着褪色的丝绦。
玉佩正中,刻着一个清晰的“芙”字。
黄蓉一双美目霎时凝住。
这是郭芙的玉佩。
自她周岁起便贴身佩戴,从未轻易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