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印在发黑的泥水里只剩半寸深,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水泡。
秦玉走在最前。体表灵草撑开的那层微光,已经被厚重的瘴气压得只剩薄薄一层,光晕边缘不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呼吸带进肺里的空气,透着浓烈的腥苦,刮擦着喉管。
越往深处走,地上的尸体越多。
不再是零星的灰袍散修。
青色劲装、赤色法袍,各大宗门的服饰开始混杂在黑泥里。
一具尸体仰面朝天,整张脸肿胀发黑,五官已经融成一团烂肉。
另一具尸体只剩半截躯干,断口处的骨茬发灰,周遭散落着啃噬剩下的碎肉,几只细小的黑虫还在肉渣里钻进钻出。
两具尸体的手边,兵器死死握在手里。腰间的储物袋沾满泥污,原封不动地挂着。
走得急,死得快,连事后搜刮的人都没有。
李峰在一具穿着炼丹师长袍的尸体旁蹲下。
长剑挑开死者发黑的衣襟,剑尖挑起一点伤口处的毒液。
黑水触碰剑刃,嗤的一声腾起一缕白烟,剑脊上立刻多了一块针眼大小的黑斑。
李峰眉头拧紧,手腕一抖,将剑尖在泥里狠蹭两下。
“毒性极烈。”
“比外围那些黑虫强出数倍,见血封喉。”
楚云飞越过地上的尸体,视线扫过前方浓稠的雾气。
“看来这黄绿交界之地的异宝,不止散修惦记,各大宗门早就在暗中遣人深入了。”
秦玉没有接话,靴底绕过一摊冒泡的黑水,继续向前。
再往前走,尸体密度成倍增加。
三五具尸体倒成一堆。各路服饰交织在一起,鲜血将地面的黑泥染成了暗紫色。
死状出奇的一致。
所有人都是面朝外侧,背靠背倒下,手里的兵器扬起一半,保持着劈砍的姿势。
遭遇了同一时间的突袭,连防御阵型都没来得及结成,便全军覆没。
林子豪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双腿的动作却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紧紧贴在楚云飞身后,右手死死攥着千机伞,指关节勒得发白。
再往前走数十丈。
前方的白雾里,忽然传出一阵异响。
低沉,密集。
那是无数翅膀在同一时间高速振动发出的声响。
音波穿透厚重的瘴雾飘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钢针,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带着胸腔里的气血都跟着上下翻涌。
嗡鸣声中,夹杂着法器碰撞的轰响。
怒喝声刚刚拔高,便被凄厉的惨叫强行切断。
打斗声断断续续,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
秦玉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周身涌动的灵力瞬间收敛到极致。
他压低身形,靴底踩在湿软的腐叶上,避开枯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楚云飞三人立刻照做,跟着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越靠近,那股翅膀振动的嗡鸣声越发刺耳,几乎要将人的耳骨震碎。
打斗的动静清晰可闻,兵刃砍在硬壳上的脆响连成一片。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化不开,中间还混杂着一股丹药被高温灼烧后的刺鼻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四人摸到一处隆起的高坡后方。
秦玉伏低身子,探出半个头,视线越过坡顶的枯草,往下方望去。
下方的景象,让身后的林子豪倒抽了一口冷气。
密密麻麻的漆黑毒虫,铺满了整个低洼之地,连一块落脚的空地都没留下。
虫壳泛着暗沉的乌光,体型比外围的黑虫大出整整一圈,背上的甲壳裂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疯狂振动。
虫潮翻滚,汇聚成一片摄人的汪洋,一波接一波地向前涌动。
那震耳欲聋的嗡鸣,正是由这千万只毒虫的翅膀交织而成,化作一片催命的音网。
林子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头皮瞬间发麻,全身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喉结剧烈滚动,嘴巴下意识张大,胸腔鼓起,一声惊叫就要破喉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
秦玉在左,楚云飞在右。
两人同时出手。
一左一右,两只手掌死死捂住林子豪的嘴巴,将他整个人按在泥地上。
惊叫被硬生生闷在喉咙里,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子豪双眼圆睁,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被两人死死压住肩膀,动弹不得。
虫潮外围,数十只振翅的毒虫动作骤然一顿。
数十个狰狞的虫头齐刷刷转过来,朝着高坡的方向望来,复眼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四人趴在坡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连心跳都强行压慢。
足足过了五息。
毒虫没有发现异常,重新转回头,汇入大军,朝着低洼处的人群扑杀过去。
秦玉和楚云飞同时松手。
林子豪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推开两人的手臂。
他把头压得极低,贴着泥地,压着嗓子急促出声。
“老三!”
“这么多虫子,咱们赶紧走!”
“这浑水趟不得!”
秦玉趴在原地,盯着虫潮,摇了摇头。
“不能走。”
林子豪双眼瞪得滚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破音的急躁。
“为啥啊!”
“这虫潮涌上来,一人一口,淹都能把我们淹死!”
楚云飞抬起手臂,指尖穿过枯草的缝隙,指向虫潮最中央。
“你仔细看。”
“里面不仅有炼丹师协会的人。”
“琉璃宗的人也在,王芸就在阵中。”
林子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虫潮最中央的空地上,两拨人背靠背,死死结成一个防御圆阵。
左侧是琉璃宗的,王芸此刻就在其中。
在她们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尊晶莹剔透的七层琉璃塔。
塔身流转着璀璨的七彩灵光,垂下道道厚重的光幕,将扑上来的毒虫尽数挡在三尺之外。毒虫撞在光幕上,爆出一团团绿色的毒液。
右侧是炼丹师协会的修士。
为首一人身披黑袍,衣襟上绣着金色的丹炉暗纹。
头顶悬着一尊巴掌大小的朱雀鼎。
鼎口喷吐出熊熊丹火,化作一片火海,将试图从半空突袭的毒虫烧成灰烬,空气中的焦糊味正是由此而来。
一名琉璃宗弟子挥剑斩断两只毒虫,剑刃瞬间被毒液腐蚀卷刃。旁边一名炼丹师砸出三枚爆裂丹,炸碎一片虫甲,自己却被震得吐出一口黑血。
林子豪看着阵中的局势,顿时哑火。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那怎么办?”
“总不能冲下去救吧?”
“咱们这点人下去,还不够这些虫子塞牙缝的。”
秦玉没有答话。
视线紧紧锁在那两件威力惊人的法宝上。
“先别急。”
“他们现在还撑得住。”
“琉璃塔主防御,朱雀鼎主火攻。”
“两件法宝配合默契,短时间内,虫潮攻不破这道防线。”
话锋一转,秦玉的语气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不对劲。”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规模的虫潮?”
“还正好堵在两路人马的退路上……”
话音刚落。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谷底另一侧的密林深处悠悠传来。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虫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不愧是朱雀鼎和琉璃塔,一攻一防。”
“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落下。
密林深处的瘴雾剧烈翻滚,向两边强行撕裂。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腐叶上。
四道黑影,踩着满地虫尸,从雾气中缓缓迈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