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着鹿鸣川有些发涩的声音。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张履历照片上。
那双眼睛……弯成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审视镜头后的什么人,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太像了。
不是容貌,不是轮廓,是那种眼神——那种在绝境中依然燃着不肯熄的火的、属于白恩月的眼神。
鹿鸣川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他的动作太急,带翻了那只骨瓷笔筒,钢笔与签字笔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姜晚,”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断的紧绷,“我要智创所有新入职人员的详细背景调查,尤其是那个顾雪。我要知道她在波士顿的一切——导师、同学、病历、甚至她住的公寓楼下的便利店监控。”
“鹿总,这……”
“去查。”
“这很有可能关系到智创接下来雪崩计划新的走向。”
只是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心虚——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顾雪的多有信息。
鹿鸣川挂断电话,将那支已经被捏变形的烟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
烟丝在压力下爆裂,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窗外,雪光越发刺眼。
细碎的雪粒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双来自过去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鹿鸣川站在那片灰白的天光里,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那是他用无数个“罪有应得”筑成的堡垒,此刻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了无数裂痕。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沈时安发来的语音,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糖:“鸣川哥,医生说我的腿已经恢复了,明天开始就不用做康复训练了。晚点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回家。
那个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他耳膜。
他想起那晚在鹿宅里发生的一切。
那里不是家。
那里是一座被谎言与愧疚填满的坟。
“好。”他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打出这一个字。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散落的资料。
照片上,那双眼睛仍在静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
“祁连,”他对着虚空说,就像一声诅咒,“不管是不是你设的局,我都会亲手撕开它。”
他抓起风衣,大步走向门口。
却在握上门把的瞬间,再次回头——那份文件陷入阴影,只剩“顾雪”两个字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刺痛着他的眼睛。
......
祁连把请柬放在她桌上时,白恩月正在调试一段对抗网络的权重参数。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像一柄即将落下的刀。
“今晚七点,松鹤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为你办的接风宴。”
白恩月的指尖终于落下,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屏幕上炸开一片幽蓝的涟漪。
她没有抬头:“我说过,不必要的社交会增加暴露风险。”
“所以只请了核心组的人。”祁连俯身,双手撑在她椅背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雪松的气息混着咖啡的苦涩落下来,“向思琪、小段、还有两位技术委员会的元老。没有外人。”
白恩月的肩膀微微绷紧。
向思琪。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精心构筑的防御系统最脆弱的节点上。
她们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并肩工作,讨论算法架构时指尖曾在键盘上交错,传递文件时目光曾在空气中相撞。
每一次,白恩月都用顾雪的冷漠与疏离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却总在转身时捕捉到向思琪停留在她背影上的、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她还在怀疑。”白恩月说,不是疑问。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祁连直起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放在她手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峰会前你需要一次正常的、属于顾雪的社交。否则太反常,反而引人注目。”
盒子掀开,是专属于智创核心成员的徽章——一把被五颗星星围绕的宝剑。
白恩月的指尖触到那枚徽章,金属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上来。
“你准备得很周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我必须周全。”祁连转身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时停顿了半秒,“我们都不能输。”
门轻轻合拢,留下白恩月一个人坐在屏幕的冷光里。
她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又想起在智创待过的那些日夜。
她闭上眼,将徽章攥进掌心,直到金属边缘勒进皮肤,传来尖锐的、真实的痛楚。
......
松鹤楼是江城最老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被梧桐树遮蔽的巷弄深处。
黑色埃尔法在青石板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白恩月坐在后座,闭目思考着什么。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绷带下的旧疤——那是白恩月的习惯,顾雪不该有的习惯。
她强迫自己停下,改为将手指交叠在膝头,姿态端庄而疏离。
“紧张?”祁连从身旁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白恩月望向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夜空中划出狰狞的剪影,“只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上次来松鹤楼,是三年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也是智创第一次庆功宴。”
祁连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夜晚——白恩月曾经提过,那是她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刻之一。
而现在,她要以新的身份,坐在曾经庆祝胜利的地方。
“放心,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祁连说得无比自信。
“我知道。”白恩月转过头,右眼在车厢昏暗中亮得惊人,“我只是……想确认自己还记得那种滋味。”
“什么滋味?”
“赢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