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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反手带上房门,走廊重归黑暗。

空气中飘着一股浊气——汗臭、酒精、廉价香水,还有某种被高温蒸腾出来的皮革味。

今晚的比赛太成功了,两个焦点人物的生死对决把整座竞技馆掀到了沸点,那股万人攒动蒸出来的气味,竟然一路涌上了顶层。

顶层只有他的一间房间,外面墙壁上挂着整张雪熊皮,几柄收藏的古战斧,连灯都是定制的暗铜色。

越过这些珍品,他迈着两条短腿往楼梯口走去。

矮人的步子不大,但稳得像钉子扎地。

铁骨只有半人高,整个人像一截矮墩墩的铁墩子。

一件黑熊皮坎肩裹住他厚实的上身,裸露的小臂上汗毛浓密,肌肉虬结。

他的胡子是标准的矮人式,浓密、蓬松、棕红色,编成两条短辫垂在胸前,辫尾各缀着一枚铜环。

走路时胡子不动,身子也不晃,只有那双穿着铁头靴的脚,一步一步,踩得石板地闷闷地响。

才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太安静了。

比赛结束时间并不长,应该还没散尽,那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豪商、修士、帮会头目,少不得要再骂几句、吹几句、摔几个杯子才肯走。

可此刻,整栋楼像是被抽空了。

他侧耳听了一息,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通风管道里常年呼呼的风声都没了。

“小龙。”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从浓密的胡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无人应答。

铁骨的眼皮跳了跳。

没有慌张。

一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危险的老山猪。

他不动声色地从腰后摸出一把短斧,这把斧头跟着他上百年了,斧柄被汗渍浸得油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微微弓起腰。

铁头靴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像猫科动物落地。

他没有去找灰八通。

那个老鼠今晚被吓破了胆,没办法再帮上忙。

从顶层往下走,要经过中间那一层。

那是竞技馆最贵的地方,豪华包间区。

中层的地板铺着手工编织的地毯,厚厚的羊绒踩上去像陷进泥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地毯是暗红色的,织着繁复的蔓草纹,边角缀着金线,这是上个月刚从西域商队手里买来的,花了五十两。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壁灯,灯罩是磨砂琉璃的,透出来的光昏黄而暧昧,像隔了一层纱。

灯光把墙上的画框和骨质装饰品照得影影绰绰。

以铁骨的身高,那些壁灯正好挂在他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灯光从他的斜上方打下来,把他宽厚的肩膀和蓬松的胡子照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漆成深褐色,门把手上雕着兽头,铜环在昏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矮人看门把手不需要抬头,那些铜环正好与他的视线平齐,每一扇门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铜环上兽头的两只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铁骨的目光扫过去,一间、两间、三间……

第八间。

那扇门微微斜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进出时没有关严。

缝隙很窄,只有两指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他这个矮人的高度看过去,门缝正好在他眼前,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走到门前,停住,盯着那条黑洞洞的门缝。

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门板。

木料冰凉,漆面光滑得像少女的肌肤。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

门自己开了。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开,整扇门向内旋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门把手上的铜环剧烈地晃了两下,发出“当啷”的脆响。

黑夜中一双摄人的绿瞳亮起。

紧接着,一股巨力从门内轰然撞出,正砸在铁骨胸口!

……

清晨,柳雨薇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在床上躺了片刻,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被窝里传出细小连绵的呼噜声,出自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

柳雨薇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玳瑁猫身体舒展开,睡得天昏地暗。

这猫叫乐风,年龄差不多两个月了,巴掌大的身子,毛色是黑、褐、白三色交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斑斑驳驳,肚皮圆鼓鼓的,柳雨薇离开的几天驿丞和老周把乐风喂得不错。

柳雨薇掀被子的动静让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摊开,露出柔软的浅色肚皮,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后腿却大大咧咧地岔着,全无防备。

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柳雨薇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它背上的毛。

乐风的耳朵动了动,呼噜声更大了。

柳雨薇慢慢从被窝里抽身出来。

她穿着睡觉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纱制睡衣,薄如蝉翼,轻得像没有重量,穿在身上凉丝丝的,夏天尤其舒服。

只是这料子太透了。

晨光透窗而入,薄纱贴着她的身子,勾勒出一副丰腴温软的身形,肩头圆润,臀线饱满。

她那能垂到小腿肚的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散的粗辫子,从后脑一直垂到腰际,辫尾用一根素银的细环束着,搁在枕侧。

此刻辫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肩头滑落,沉甸甸地搭在胸前,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贴着她微热的脸颊,衬得她肤白如凝脂。

她赤着脚踩在床前的地毯上,脚趾圆润。

委实说她还不想起床,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浓郁的草药味。

一只紫砂药罐正搁在小炉上,罐口压着棉纸,白汽从棉纸的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一条条柔软的小蛇,扭动着升上去,消散在房梁上。

炭炉的火已经调到最小,只余几粒红星在灰烬里明灭,维持着微沸的状态。

这罐药是她天没亮就起来熬的。

外面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就摸黑起了床。

陆桥被抓去闭关一直没出来,这样也好,自己就可以偷偷喝药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小炉。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藕荷色的纱衣轻轻飘荡,那条长而蓬松的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