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玉屑在火中慢慢化开,变成一摊浓稠的浆液,在炉底缓缓流动。
像云在慢镜里翻卷,像月影沉进深潭。
铁精华投进去的瞬间,炉中炸开一声清越的鸣响。
墨黑的铁沉入灰白的玉浆里,两色交缠,在炉火中翻涌、融合,如两条纠缠的蛇,谁也不肯让谁。
陆桥闭上眼睛。
他在想。
想那条蛇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柳雨薇盘在石台上晒太阳,麻花辫垂到地上,辫尾沾着灰;
想起她在雾区的洞穴里端着一碗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想起她蜷在火堆边,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像个孩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水底的游鱼,一尾一尾地游过去,每一尾都带着光。
炉里的浆液在翻涌,灰白与墨黑已经分不清了,融成一团混沌,在火中缓缓旋转。
它还没有形状,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有温度的东西,等着被注入灵魂。
这时候,陆桥取出那盒蛇蜕。
颜色是极淡的银白,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纹路细密如发丝。
银白如月光凝成的绸缎,上面还有灰黑色的蟒纹。
这是柳雨薇刚刚蜕下的一千八百年蛇蜕。
原本准备的那份一千二百年份的蛇蜕,妖力早已被她渡走了。
蛇蜕入火,没有烧起来。
它在火中慢慢展开,像一朵沉在水底的花,一瓣一瓣地打开。
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火中被放大了,一条一条地浮上来。
浆液开始变化。
不再是一团混沌,它有了形状,蜿蜒,柔韧,冷冷的光在表面流转。
这就是“凭物”的作用,不需要陆桥凭空“捏”出蛇的外形。
通过凭物可以完全还原,并且作为实体显化。
躯体形成后,就进入“血契”。
金针刺入左手中指。
第一滴血落进炉中,炉火跳了一下。
蛇身上浮起一道纹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像血管,像叶脉,像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记号。
第二滴血落下去,又一道纹路浮起来,与第一道交缠、并行,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第六滴。
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头顶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每一片鳞片的边缘。
蛇身开始发光,从里面透出来温软的光。
第七滴血落下去。
那光忽然亮了。
柳雨薇一直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蛇,看着它从一团混沌变成有形状的、有纹路的、会发光的灵。
她把手里的青玉葫芦递过去,葫芦里还有大半瓶香火。
白色的香火从葫芦口涌出来,一缕一缕地飘进炉中,缠上那条蛇的身子。
香火本就有“塑形凝身”的功效,所以佛门用它铸造佛国金身。
蛇在香火中缓缓游动,把那些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吸进身体里。
它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实,光从鳞片的缝隙里透出来,把那些白色的香火染成淡淡的金色。
最后炉内只留下一颗有着蛇纹的白色猖珠。
陆桥扭头看了一眼柳雨薇,后者轻轻点头。
他才将猖珠取出。
“你的名字是,白隐蛇君,柳鳞。”
……
古田一的枪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不是他不想落,是落不下去了。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片天空忽然塌了一角。
他的手腕在抖,是枪杆在抖——那杆乌沉沉的铁枪,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嗡嗡地颤,颤得他虎口发麻。
陆桥身后的空气翻卷起来。
如同煮沸的水,像被风吹皱的绸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另一头挤过来。
忽然,一条白色的影子从虚空中窜出来。
无中生有般凭空出现!
先是一颗头,有一人高,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冷光,像闪电劈在眼前。
那蛇瞳是淡金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缝,缝里倒映着古田一的身影。
它张开嘴,獠牙尖锐骇人!
“幻灵?”
古田一没有退。
他把枪往上一撩,枪尖从下往上挑,刺向蛇的下颌。
这一枪又快又刁,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寻常妖物挨上这一下,不死也残。
枪尖撞在蛇鳞上,发出一声脆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子溅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鳞片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古田一大惊:“好硬的妖皮!”
蛇头没有停。
它继续往前探,古田一往后退,枪尖在蛇鳞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火花一路迸溅,刺啦刺啦地响,像过年放的烟花。
蛇尾猛地一甩。
古田一只来得及把枪横在身前,一整个人飞出去,连人带枪,砸进尘烟里。
烟尘炸开一个洞,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枪脱手了,人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田味。
他撑着手爬起来,虎口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再看那杆枪,枪杆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的边缘泛着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蜿蜒的巨蛇露出真身,它全身的鳞片都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青。
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从头顶开始,一片压着一片,密密地铺到尾巴尖。
鳞片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这些纹路在它动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像鱼的鳃,有什么东西在鳞片下面呼吸。
它的全身在身子从陆桥身后盘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盘成一个低低的蛇阵。
它的尾巴尖从蛇阵里探出来,搭在地上。
古田一不知道这条蛇具体有多长。
蛇类的身体比例是头身比1:7到1:10。
蟒蛇的头更小,头身比可以达到1:15甚至1:20。
如果头有两米高,按蟒蛇的比例,这条银色巨蟒的体长应该在30到40米之间。
古田一没有想到陆桥还有这一手,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条银白的尾巴从尘烟里扫出来,粗如水桶,鳞片一片叠着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时又有三人加入了战场。
他们高高跃起,朝着巨蟒飞去。
其中一名浓眉大眼的铁卫大喊:“大胆蛇妖!竟敢公然作祟!”
秦修远定不住了,他忍不住向前走出一步。
“蠢货!那不是蛇妖!那是他的幻灵!”
可还不等他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把仙剑架在他喉前。
仙剑一米出头,宽不及两指,通体雪白,剑柄用鲛绡缠绕,雪白的丝绡一层一层地裹着,握上去不滑不涩。
持剑者是柳雨薇,她笑眯眯地说:“陆郎想尽兴,你可不行上哦。”
秦修远立马停下。
他跟骷髅会的合作只是为了赚钱,可没想过搭上性命。
巨蟒如同地龙翻滚。
冲上去的三名铁卫被瞬间击飞。
白隐蛇君竟然可以轻松击败三名铁卫!
不,是四名。
古田一受到波及,整个人被砸进地里!
膝盖以下全在泥里,腰弯着,背弓着,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
他的手臂在抖,抖得像筛糠。
尾巴没有再往下压。
它停在那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座山悬在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