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卿会商定在三日后。消息传出来那日,京城里的风都变了味道,茶馆酒肆到处是低声议论的读书人,有人押注说摄政王这回怕是要被九卿压住,也有人赌新例必将存续,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许南鸢却在这三日里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将赵氏、程家表妹、以及几位曾受新政恩惠的妇人请到一处,让她们每人写一封简短的手书,不讲大道理,只写新政前后自家境遇如何变化,写活路是怎么来的,写现下日子过得怎样。赵氏不识字,由侍女代笔,她口述时说到如今能站在日头底下喘口气一句,自己先哽咽了。许南鸢将这几封手书收拢妥当,薄薄一叠纸,分量却比任何廷议奏疏都重。
九卿会商那日,大理寺正堂乌压压坐满了人。九位主官分列两侧,席后还站着各自带的心腹属官,堂中气氛肃杀如临大敌。太傅果然来了,不过并未坐在正席,只在末席角落里沉默端坐,青袍素冠,鬓边白发比罢朝前添了许多。
会商甫一开始,礼部尚书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列了十二条罪状,说新政令动摇国本、妇德不修、人心涣散,措辞激烈处声调都拔高了三分。接着是大理寺丞附和,说各州府呈报的案卷中刁妇借新政兴讼者已有数十起,长此以往家宅不宁。堂上附和之声渐起,萧北枳静坐主位,面色沉定如深潭,既不反驳也不打断,只等众人说完了,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叠手书,递给身旁内侍分传下去。
诸位大人先看看这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整座堂屋安静下来。
手书在九卿手中依次传阅。赵氏那句如今能站在日头底下喘口气传到大理寺丞手上时,他那张方才还激昂慷慨的面孔忽然僵了一瞬。第二封是程家表妹写的,细述嫁妆被夺时如何求告无门,新例下达后徽州知府不过三日便将田产判还。第三封写一个河东的老妇,独子获罪流放,她孤身抚养孙儿,原本因连坐要被赶出祖宅,新例保全了她栖身之所。每封都不长,字迹各异,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甚至沾着晕开的墨痕——大约是写着写着落了泪。
堂中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萧北枳望着众人神色,开口道:礼部尚书方才说刁妇借新政兴讼。本王想请教一句,赵氏这桩案子,她兴的是哪门子的讼?她是清白出狱后无家可归,一路讨饭来京,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她可曾告过谁?可曾讹过谁?他顿了顿,目光从礼部尚书面上缓缓移过,她只是还活着,就要被称作刁妇么?
礼部尚书面皮发红,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说出话来。侧席一位年轻的大理寺属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下官家里也有姐姐,出嫁后受婆家磋磨,从前没人替她做主。新政若早些来,她许是……话没说完便住了口,垂下头去,可后半句的意思在场谁都听得明白。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太傅忽然动了。他缓缓从末席站起身,须发微颤,枯瘦的手扶着桌案,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身形。满堂目光齐聚过去,众人都以为他要开口驳斥新政。他却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老臣……老臣昨日收到孙媳一封信。她替娘家的表妹讨回了嫁妆,信中说程家赔了不是,将田地铺子尽数退还。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太傅家的少夫人援引新政办事,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刀,把太傅此前所有告病罢朝的姿态都剖开了。太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有某种像是裂痕的东西:老臣一生读圣贤书,自以为守的是天道伦常。可老臣的孙媳在信末写了句话,她说公爹,天道伦常若不能护住自家女儿,又算什么天道呢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慢慢坐回椅上,不再言语。堂中死寂良久,萧北枳始终没有开口催促。那阵沉默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水,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口,将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驳斥词句一一浸透、泡软,最后只剩一个朴素的疑问悬在空气中:我们所守的,究竟是人,还是空壳?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九卿中资历最浅的工部侍郎。他起身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清晰:下官以为,新例可继续推行,但应逐月向九卿汇报各州府施行情形,若有偏差及时修正,如此既不失变通,亦不违稳妥。此言一出,另有几人缓缓点头。礼部尚书面色灰败,终究没有再次反对。
萧北枳望向太傅。老人枯坐末席,垂着眼,像是老僧入定。可萧北枳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那只苍老的手正轻轻按在孙媳来信的那页纸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仿佛在触摸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温度。
会商散后,萧北枳独自走出大理寺正堂。廊外日光正好,照得庭院青砖明晃晃一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时读不懂其中况味,此刻方知,最深的变革从来不是从堂上开始的——是从某间灶房、某条窄巷、某双捧着信纸的颤抖的手里,一寸一寸漫上来的。
而许府院中,许南鸢正在给赵氏安排一份女学帮工的事务。赵氏小心翼翼地问她往后能否学认字,许南鸢说自然可以。赵氏便笑了,露出颧骨上那道旧疤痕,眉眼间的阴翳却散去了大半,像雨后的天终于透出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