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杨爱军从赵县赶回了下窑村。
他这趟没有继续开拓新客户,而是按照张磊先前的安排,把赵县几家已经合作的饭店和供销社重新走了一遍。
哪家最近销量增加了,哪家结算货款慢了两天,普通版和偏辣版各需要补多少货,全都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自行车刚在大队部门口停稳,杨爱军便看见陈大壮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壮,张厂长在不在?”
“在后面的办公室。”陈大壮笑着回答道:“磊哥一早就来了,正跟许队长商量鸡公岭下一批茯苓种植工作呢!”
听见鸡公岭和茯苓两个词,杨爱军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去年种植的茯苓今年就收获卖掉了?”
这批茯苓菌球还是去年他在收购站干收购员的时候,张磊找他买的呢。
“前天就卖出去了。”陈大壮回道:“一斤一块八,九百斤总共卖了一千六百二十块。”
“昨天村里发的四百块分红,就有这批茯苓的一份。”
杨爱军明显愣了一下,“一块八?”
“这个价格不低啊!”
“卖给县收购站了?”
“没卖给他们。”陈大壮摇了摇头,“是县典当行的赵志龙帮忙联系了一个叫周百川的药材收购商。”
“人家自己来村里验的货,验完以后,一斤一块八全部拉走了。”
杨爱军闻言疑惑道:“为啥没卖给县收购站?”
陈大壮如实回道:“磊哥说,你跟收购站闹翻以后,还替咱们厂跑前跑后。”
“要是咱们转头又把九百斤茯苓送过去,怕你心里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陈大壮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直接了。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赶紧补充道:“当然了,人家周老板给的价格也高。”
“一斤一块八,当天验货,第二天便把钱打进了村里的公户。”
“咱们肯定没吃亏。”
杨爱军闻言心情有些复杂。
当初离开县收购站的时候,他嘴上说得痛快。
可真从那个大门走出来,心里不是没有迷茫过。
在收购站干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积累的关系,全都在那里。
他得罪了以前的领导,又没了国营单位的工作,除了会跑供销社、找饭店谈买卖,身上没有其他过硬本事。
刚来下窑食品罐头厂时,他想得很简单。
张磊愿意给他一份工作,他就帮着工厂多卖一些辣酱。
什么时候食品厂不需要他了,他再想其他出路。
后来南康辣酱从宜县卖到赵县,又从赵县卖进南丰县,他在食品厂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心里却仍旧藏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不踏实。
下窑村的人姓张的居多。
许建军是生产大队长。
蓝豹和李建义负责车间和设备。
易秀娥掌握工厂账目。
相比之下,他杨爱军终究是一个从收购站出来、半路加入食品厂的外人。
可他没想到,张磊在处理九百斤集体药材的时候,竟然还会顾及他的感受。
这已经不是给他一份工钱那么简单了。
“杨老哥,你没事吧?”
陈大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都怪我嘴快。”
“磊哥当时就随口提了一句,你可别往心里去。”
杨爱军回过神来,抬手拍开他的胳膊。
“去去去。”
“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我先去找张厂长汇报赵县的销售情况。”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进入大队部。
将自行车停好以后,杨爱军没有立刻前往张磊的办公室,而是站在院子里抽完了半支烟。
等心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才把烟头熄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拿着本子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
张磊正在查看鸡公岭下一批茯苓的种植计划。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杨老哥回来了?”
“赵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几家老客户都没什么问题。”杨爱军把自己的记录本打开,放到桌上。
“有两家新开的饭店想要购买一批咱们的辣酱,不过考虑到现在咱们厂产能还不太稳定,所以我只是留下他们的地址,告诉他们等工厂产量稳定以后再联系。”
张磊翻看了一遍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老客户先维护好,新客户暂时只登记,不签合同。”
杨爱军点了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
他站在办公桌前,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磊察觉到他的异常,放下手里的记录本。
“杨老哥还有什么事情吗?”
杨爱军犹豫片刻,这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张厂长,我刚才在外面碰见陈大壮了。”
“他跟我提起了鸡公岭那批茯苓。”
听到这里,张磊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
果然,杨爱军沉默几秒,低声问道:“张厂长,那批茯苓没送县收购站,有我的原因在里面?”
张磊没有否认,“有。”
“你现在是下窑食品罐头厂的人。”
“收购站以前为难过你。”
“我要是为了省事,转头把九百斤茯苓送给他们,不只是让你寒心,也会让厂里其他人觉得,咱们自己人受了委屈也没人撑腰。”
听到这话,杨爱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道:“张厂长,做生意归做生意。”
“村里的茯苓卖给谁,应该看价格和条件。”
“要是因为我跟收购站的那点矛盾,让村里少挣钱,我心里反而更过意不去。”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值钱。”张磊故意笑骂了一句,“我还不至于拿全村九百斤药材哄你高兴。”
“周百川给一块八,当天验货,第二天汇款,合同和单据一样不少。”
“咱们选择他,肯定是因为这笔买卖划算。”
说到这里,张磊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做买卖归做买卖。”
“咱们也不能只认钱,不认自己人。”
“工厂缺销路的时候,是你骑着自行车一个县一个县地跑。”
“宜县、赵县和南丰县的市场能铺开,你出了多少力,厂里的人都看得见。”
“我张磊要是连自己厂里的同志都护不住,往后谁还愿意踏踏实实替我做事?”
杨爱军抬起头。
他鼻子微微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为了不让张磊看出自己的情绪,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张厂长,你这么说,我以后想偷懒都不好意思了。”
“少来这一套。”张磊笑着回道:“该跑市场照样跑。”
“哪天完不成任务,我照样扣你工钱。”
“你真舍得扣?”
“为什么舍不得?”
“你要是一个月拉不回来订单,还天天找厂里报销车票和饭钱,换成你是厂长,你扣不扣?”
杨爱军认真想了想,点头说道:“扣。”
“不但扣工钱,还得让他自己把饭钱补回来。”
“你看,你比我还狠。”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杨爱军心里原本翻涌的情绪,也在这一番玩笑里逐渐平复。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