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地界的驰道上，昨天就用清水细细泼过，压住了浮土。
道旁每隔百步，就立着一名黑衣黑甲的卫士，持戟肃立，一路排到视野尽头。
旌旗蔽空，玄色为尊，嬴政 东巡的仪仗队伍，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移动。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原有的节奏。
章邯策马赶到御驾旁，低声禀报：“陛下，中车府令赵高已带着东郡大小官员，在十里亭候着了。”
嬴政在车中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整个队伍并未因此加快或停顿，依旧保持着那种沉缓而庄严的行进节奏，向着十里亭而去。
十里亭那儿，早已不是平日简陋的模样。
周围的空地都被平整过，铺上了新编的草席，中央设了香案。
以东郡郡守为首，几十名官员垂首低头站着。
在他们前面不远，单独站着一人。
暗红色的宦官服衬得他肤色有些苍白，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正是中车府令、兼掌罗网的赵高。
他身后，静静地立着六道身影，高矮胖瘦不一，隐隐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当那面“秦”字大旗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高声呼喊：
“恭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开去。
仪仗缓缓停稳。
御驾的垂帘被轻轻掀起，嬴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并未立即下车，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匍匐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赵高身上。
赵高适时上前两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平稳：“奴婢赵高，恭迎陛下巡临东郡，郡中一切已按陛下旨意安排妥当。”
嬴政这才步下车驾，踏在铺好的锦茵上。
他走过赵高身边时，脚步略顿，话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前的人听清：
“天下一统多年，朕要的，是真正的‘太平’。”
赵高头垂得更低：“陛下圣虑深远，奴婢谨记。”
“起来吧。”
嬴政不再看他，走向香案。
官员们战战兢的起身，但仍旧垂着头。
“东郡近日情形如何？”
赵高微微抬首：“回禀陛下，东郡地面，仰赖陛下天威，大体安靖。
郡守、郡尉恪尽职守，农桑有序，商旅通行。只是……”。
“讲。”
“只是自‘荧惑守心’之象显现后，民间难免有些愚妄之徒，散布流言，妄测天意。
加之农家十万弟子，多聚于东郡及周边山泽，近日其内部似有纷争扰动，人员往来频密，各地关卡上报，携带兵刃的江湖人士数量有所增加。
郡守虽已加派兵丁巡防，严查不法，然农家势大根深，恐非寻常郡县之力可完全弹压。”
嬴政沉默了片刻，而跪伏在地的东郡郡守额头已渗出冷汗。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墨家已经不成气候，儒家亦是顺从了帝国，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多所谓的侠客？
看来，墨家和儒家的下场，给这些江湖人士的教训还不够。
农家……自昌平君事后，朕允其存续，乃念其上古传承，且多事农耕，于国本有益。
如今，竟敢再生事端？”
赵高腰弯得更低了些：“陛下明鉴。农家素来以‘地泽万物，神农不死’自居，堂口分散，历来不易管束。
据微臣手下，及郡府探查，此番动荡，似与其内部魁首之争有关。
原有烈山堂堂主田猛，前几日暴毙，死因不明，引得各堂猜忌。
如今蚩尤堂堂主田虎，联合共工堂堂主田仲等，意图推选新侠魁，声势颇大。
其余堂口，或附从，或观望，或如神农堂朱家之流，似有异议。
十万之众，若真因内斗而失控，波及地方，恐生祸乱。”
听闻此言，嬴政瞥了他一眼，“田猛暴毙，魁首之争……一个堂主突然暴毙?可有外部势力介入？”
赵高心中微微一凛：“微臣不敢妄断，但据罗网传来的消息，田猛之死，与盖聂卫庄脱不了干系。
且农家历来与墨家偶有往来，值此多事之秋，是否有宵小趁机蛊惑、串联，确需详查……”
“蜃楼即将远航，此事暂且交由罗网。”
“奴婢遵命。”
嬴政不再询问农家之事，转而问道：“东郡官员，政绩如何？可有不法？”
赵高立刻答道：“郡守赵焕，治郡三载，粮赋皆足，刑案亦清，可称勤勉，其余属官，大体称职。
唯近年因天象流言及江湖动荡，民间隐有不安，吏治稍显滞涩。”
“嗯，传旨，东郡官员，各归本职，用心任事。若有疏失，严惩不贷。”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以郡守赵焕为首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赵高。”
“臣在。”
“你既熟悉江湖事，农家之乱，便由你协同郡府，密切留意。朕要知晓其一举一动。必要时……”
嬴政的声音微微一顿，车内似乎有目光穿透车帘，落在赵高身上，“可相机行事，务必确保东郡安稳，不扰巡狩大计，亦不可令其酿成大患，波及帝国根基。”
“臣，谨遵陛下圣谕！必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赵高深深躬身，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嬴政这话，给了他极大的操作空间。
“相机行事”，多么美妙的四个字！
“起驾，去行营。”
说罢，嬴政也不再多言。
……
来到行营，嬴政的车辇径直驶入核心区域。
赵高等官员，则是在外围停下。
他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发现胡亥正看着他，随即，吩咐一声身旁的官员之后，便朝着胡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主帐之中。
章邯得到内侍示意后，这才进入，在距御案数丈外单膝跪地：“臣，章邯，叩见陛下。”
“平身。”
嬴政已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空无一物，在他身旁，一只小兽，似乎有些不安的发出低吼。
“陈雍来了吗？”
“回陛下，已经派人去请陈雍大人了。”
一名内侍低声回禀。
“嗯……”
片刻之后，陈雍便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帐中。
“都坐吧。”
嬴政指了指御案下首，早已设好的两个蒲团。
“谢陛下。”
待两人入座之后，嬴政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