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森林里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雨水落在营地外的树叶上,声音细碎。
没有黑树的呼唤,也没有根须从泥土里爬出来。
猎人们起初不敢离开帐篷太远。
直到天彻底亮起来,格兰带人沿着昨晚的路线走了一圈,确认那些会移动的树不再改变道路,所有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营地里的气氛依旧沉重。
隔离区里躺满了人。
有些人醒了。
有些人还在昏睡。
还有几具身体盖着白布,被放在远离帐篷的地方。
那是没能熬过夜晚的人。
其中有黑暗精灵。
也有猎人。
昨晚搬运伤者时,一名年轻猎人不小心碰到残留感染源,虽然叶白已经第一时间处理,仍然没能完全压住侵蚀。
天亮之前,他停止了呼吸。
格兰站在白布前很久。
没有说话。
叶白走到他身边时,格兰才开口:
“他叫贝尔。”
“去年才加入猎人队。”
“总说自己要成为最厉害的黑暗精灵猎人。”
叶白没有接话。
格兰看着白布。
“他第一次学会用弩箭的时候,兴奋得一整晚没睡。”
“后来第一次看见黑暗精灵,吐了半天。”
“再后来,他也能面无表情地给马车上锁。”
“我一直觉得,这是成长。”
他低下头。
“现在想想,也许只是习惯了。”
雨水顺着帐篷边缘滴落。
叶白看着那几具盖着白布的身体。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格兰看向他。
“魔女也会习惯吗?”
“会。”
“习惯什么?”
“危险。”
叶白说:
“还有失去。”
格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看起来像什么?”
“像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拿出药瓶和玩笑的人。”
叶白笑了笑。
“那也是习惯。”
格兰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
叶白也跟过去。
隔离区最外侧,埃梅里已经醒了。
她的皮肤仍是灰色,耳朵也没有恢复成人类模样。只是金色眼睛里多了一点原本的神采,不再像昨晚那样,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拖着走。
她隔着两层空气屏障看向另一辆马车。
莱恩坐在那里。
他昨晚发过高烧。
叶白给他用了三次抑制剂,又用魔法封住胸口附近的感染纹路,才勉强把人从危险边缘拉回来。
现在他脸色很差。
却还醒着。
“你看起来像快死了。”埃梅里说道。
莱恩靠在车壁上。
“你也差不多。”
“我比你好一点。”
“哪里?”
“我还能坐直。”
“那是因为你那边有墙。”
埃梅里沉默了一下。
她发现他说得对。
于是她也靠回车壁。
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一起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叶白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状态不错。”
埃梅里转头看他。
“这叫不错?”
“还能吵架,就比昨晚好。”
莱恩虚弱地问:
“我们能恢复吗?”
这一次,叶白没有说不知道。
他拿出一份昨晚整理出来的治疗记录。
“完全恢复成人类外貌的可能性不高。”
埃梅里和莱恩都安静下来。
“但是感染源已经失去根部支撑。”
叶白继续说道:
“只要后续治疗稳定,你们不会再被迫寻找所谓伴侣,也不会继续主动传播。”
埃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就是说,我们以后还是这个样子。”
“至少一段时间内是。”
“那我们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却让附近不少醒着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之中有人还有人类的眼睛。
也有人仍然保留着金色瞳孔。
有人耳朵尖长,皮肤发灰。
也有人只是脖颈和手腕留下斑痕。
过去,猎人会把他们统称为黑暗精灵。
方便。
明确。
处理起来也不会混乱。
可黑树倒塌以后,这个词突然变得不够用了。
埃梅里看着叶白。
“我们不是完全的人类。”
“也不是过去那种黑暗精灵。”
“那我们是什么?”
叶白没有立即回答。
伊蕾娜从帐篷那边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叶白。
叶白接过以后,看了看杯子。
“里面有药吗?”
“没有。”
他闻了一下。
“真的没有。”
伊蕾娜看着他。
“你现在连热水都要检查?”
“职业习惯。”
“喝。”
叶白喝了一口。
伊蕾娜这才看向埃梅里。
“你们是什么,不该由别人现在就替你们决定。”
埃梅里愣了一下。
“可是总要有一个称呼。”
“会有。”
伊蕾娜说道:
“人类最擅长给无法理解的东西取名字。”
莱恩苦笑。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不一定是好事。”
伊蕾娜看向营地里的猎人。
“不过这次,至少可以让当事人也参与决定。”
格兰走了过来。
他听见了这句话。
“我会把记录带回附近国家。”
“不是黑暗精灵的猎杀记录。”
“是感染记录,治疗记录,还有死亡记录。”
他看向埃梅里和莱恩。
“至于称呼……我不会再擅自决定。”
埃梅里望着他。
“你不恨我们了?”
“恨。”
格兰回答得很直接。
“我妹妹变成这样,贝尔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我不可能马上不恨。”
埃梅里的眼神暗下去。
格兰却继续说:
“但我至少知道,该恨的不只是你们。”
“还有那棵树。”
“还有那些明知道失踪还不愿意封锁森林的官员。”
“还有我们这些为了方便处理,把所有感染者都叫成一个种族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也包括我自己。”
埃梅里没有再说话。
莱恩看着他。
“你妹妹呢?”
格兰低头看向隔离区另一侧。
莉亚还没醒。
她的感染程度比埃梅里轻,但身体更虚弱。叶白说她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意识,也可能醒来后忘记很多事。
“还活着。”
格兰说道。
“这就够我继续做很多事了。”
叶白把杯子还给伊蕾娜。
“药剂配方我已经写好了。”
“灰色抑制剂三天一次,出现发热或纹路加深,改成一天一次。”
“蓝色药剂只处理外伤,不能喝。”
“银色针剂最危险,没有魔药师在场不要使用。”
格兰接过那叠纸。
纸很多。
除了配方,还有隔离条件、观察方法、传播途径和基础判断标准。
“这些能让他们活下来?”
“不能保证。”
“能让更多人有机会活下来。”
格兰点头。
“够了。”
“还有。”
叶白说道:
“别把所有感染者都关进马车。”
格兰看向那些铁栏。
过去,那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方式。
把危险锁起来。
把恐惧盖上黑布。
“不关起来,怎么防止传播?”
叶白指向隔离帐篷。
“分区。”
“屏障。”
“定期检查。”
“还有别让他们彻底失去人类生活。”
“感染者长期被当成怪物对待,只会更容易被残留感染影响。”
“如果有人失控呢?”
“那就压制。”
“如果压制不了?”
叶白看着他。
“你是猎人。”
“不是装饰。”
格兰握紧那叠纸。
“我明白。”
伊蕾娜忽然开口:
“你真的明白?”
格兰看向她。
“什么?”
“他的意思不是让你继续用原来的方式杀人。”
伊蕾娜说道:
“而是让你在所有方法都失败以后,再承认失败。”
“别跳过前面所有步骤。”
格兰沉默片刻。
“我会记住。”
“最好是。”
她的语气不算温和。
格兰也没有生气。
因为如果不是眼前这两名魔女,这座营地昨晚大概已经变成森林的一部分。
上午的时候,附近村庄派来的队伍抵达了营地。
他们是收到猎人留下的联络信号后赶来的。
一开始,村民们看见隔离区里的感染者,几乎立刻想要后退。
还有人拔出了武器。
格兰拦在他们面前。
“把武器收起来。”
“他们是黑暗精灵!”
“他们是病人。”
“病人会把人变成那样吗?”
“会。”
格兰说道:
“所以要隔离,要治疗,要记录。”
“不是直接杀掉。”
有人指向车里的莱恩。
“那他以前抓过人!”
莱恩低下头。
埃梅里想说什么,却被叶白制止。
格兰看向那个村民。
“如果有证据,就登记。”
“该承担责任的人,不会因为生病就什么都不用负责。”
“但没有证据以前,谁也不许动手。”
村民们骚动起来。
他们显然无法立刻接受这件事。
格兰的威望还不够让所有人闭嘴。
直到伊蕾娜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魔女胸针露出来。
吵闹声很快小了下去。
某些时候,魔女这个称呼比道理更有用。
叶白站在旁边,低声说道:
“你这个效率比我解释半天高多了。”
“所以你要学会省力。”
“我以为你会说不要总靠武力和名声压人。”
“我又不是修女。”
伊蕾娜看向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村民。
“能快速解决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很有道理。”
“你昨天要是也这么想,就不会被感染源咬住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需要精细处理。”
伊蕾娜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说得专业一点,我就不会继续追究?”
叶白默默闭嘴。
村庄的人开始按照格兰安排,帮忙搭建新的隔离帐篷。
他们依旧害怕。
搬东西时会绕开感染者。
递水时会把杯子放在地上,再退到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因为一个早上就变得善良勇敢。
可至少,他们没有再举起武器。
这已经是个开始。
傍晚前,莉亚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的时候,格兰正坐在她旁边。
兄妹两人对视很久。
最后莉亚问:
“你是谁?”
格兰的表情僵住。
叶白走过去检查她的瞳孔。
“记忆受损。”
“能恢复吗?”
“有可能。”
这次轮到格兰听见这个模糊的答案。
他闭了闭眼。
“她至少醒了。”
“嗯。”
莉亚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眼睛那么红。
“你哭了吗?”
格兰立刻转过头。
“没有。”
莉亚疑惑地看向叶白。
叶白说道:
“他只是雨淋多了。”
伊蕾娜站在后面,看了叶白一眼。
这理由糟糕得连小孩都骗不过。
可莉亚居然点了点头。
“那要擦干。”
格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好。”
叶白没有再打扰他们。
他和伊蕾娜离开隔离帐篷时,天边已经出现晚霞。
森林里的雨停了。
潮湿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药味。
伊蕾娜看向叶白的手。
“今天没有扩散。”
“我说过没事。”
“明天继续检查。”
“好。”
“后天也是。”
“好。”
“直到完全消失。”
叶白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又失去了一部分自主权?”
“你什么时候拥有过?”
“至少理论上有。”
伊蕾娜看着他。
“理论上?”
“实际情况可以另算。”
她满意地点头。
“走吧。”
两人准备离开营地。
埃梅里和莱恩得知他们要走,隔着各自的屏障向两人道别。
“谢谢你们。”
埃梅里说道。
莱恩靠在车边,努力抬起手。
“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去北方……”
“就去。”叶白说道。
莱恩愣了一下。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人。”
伊蕾娜回答:
“旅人也不会一直是出发时的样子。”
“只要还能走,就不算完全结束。”
埃梅里低下头。
“我会记住。”
叶白笑了笑。
“最好记在纸上。”
莱恩看向她。
“我们以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埃梅里想了想。
“没有。”
“那以后可以有。”
“谁写?”
“你。”
“为什么?”
“因为我字不好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记得?”
“刚想起来一点。”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像两个从漫长噩梦里慢慢醒来的人,正在一点点摸索过去留下的碎片。
格兰把一袋金币交给伊蕾娜。
“这是报酬。”
伊蕾娜接过袋子,掂了掂。
数量不多。
“你们不是没有发布委托吗?”
“但你们做了委托以外的事。”
“所以?”
“所以应该付钱。”
叶白看向格兰。
“你之前不像这么讲道理的人。”
“我以前也不需要请魔女和魔药师救我妹妹。”
“这倒也是。”
伊蕾娜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比一百金币少很多。”
格兰脸色一僵。
“我们只是猎人队。”
“我知道。”
伊蕾娜把袋子收好。
“所以没有嫌少。”
叶白在旁边说道:
“她通常不会解释这一句。”
“闭嘴。”
“好。”
两人骑上扫帚离开营地。
森林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
从高处看,那片曾经会移动的树林如今安静得像普通森林。
只是中心位置多了一块灰白色空地。
那里曾经有一座村庄,一棵黑树,还有无数想要回家的声音。
飞出森林后,前方出现一条宽阔商道。
商道上立着一块崭新的路牌。
牌子上写着三个方向。
左侧:金鹿之国。
右侧:白铃之国。
正前方:蓝顶之国。
三条路分别通往三个相邻的国家。
路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三国之间商品价格差异极大,旅行者请谨慎选择交易地点。
伊蕾娜在路牌前停下扫帚。
叶白也停在旁边。
“看起来像是会发生麻烦的地方。”
“也可能是赚钱的地方。”
“你看见那行‘价格差异极大’以后,眼神变得认真了。”
“旅人需要了解当地物价。”
“只是了解?”
“顺便合理规划收入。”
叶白看着那三个方向。
“我们先去哪一边?”
伊蕾娜思考片刻。
“哪个国家物价最低?”
“牌子上没写。”
“那就先找人问。”
“如果三个国家都说自己最便宜呢?”
“那就一个一个看。”
叶白笑了一下。
“听起来又要绕远路。”
“旅行本来就不是直线。”
伊蕾娜压低帽檐,看向路牌前方。
“三个国家。”
“价格差异。”
“还有提醒旅人谨慎交易的路牌。”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有预感。”
“什么?”
“这里一定有很适合赚钱的故事。”
叶白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故事?”
“有吗?”
“有。”
“那就是你听错了。”
伊蕾娜催动扫帚,向路牌中央的道路飞去。
叶白跟上去。
“所以先去蓝顶之国?”
“嗯。”
“理由?”
“正前方最省时间。”
“我还以为你算过价格。”
“到了再算。”
远处的商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一座蓝色屋顶连成片的城市。
马车在城门前排成长队。
有人拖着满车水果。
有人运送布匹。
也有人背着装满金币的钱袋,站在路边和商人争得面红耳赤。
看起来,这里的确不缺故事。
也不缺让伊蕾娜认真起来的东西。
比如价格。
以及价格背后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