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间奏过后,吉他重新回到最初的旋律。
这一次,码头上的人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听见什么。
苏灿尚未开口,顾衡便率先跟着旋律唱出那个最简单的音。
附近的渔民与摊主也陆续加入。
“啦——”
歌声算不上整齐。
有人起得早了一点,有人只能跟上大概的曲调,还有人记不住歌词,只会反复唱着开头的“啦”。
可那段旋律原本就不需要复杂的技巧。
只要听过一次,便能沿着它自然走下去。
周帆坐在木箱鼓后面。
最初的紧张已经从他脸上消失。
他不再一直盯着苏灿的手,而是听着周围汇聚起来的声音,稳稳落下节拍。
咚。
咚。
海浪拍上码头,又在下一拍到来前缓缓退去。
苏灿抬起头,重新唱起最后两段。
[啦——]
[小小的一片云呀]
[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
[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
[看那山花开]
……
[啦——]
[小小的一阵风呀]
[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
[暂时停下来]
[海上的浪花开呀我才到海边来]
[原来嘛你也爱浪花]
[才到海边来]
[啦——]
相同的歌词再次响起,带来的感受却已经发生变化。
第一次听见时,观众还跟随歌曲想象山路、云朵与盛开的花。
如今那片云已经走完整段旅程。
它从山顶飘来,被风推向更远的地方,最后停在暮色中的海面上。
山花与浪花也不再是两幅分开的画。
一条看不见的道路将它们连接起来。
有人沿着山路向上,遇见盛开的花。
有人穿过漫长公路来到海边,看见浪花在脚下绽放。
也有人仍在自己的路上。
暂时看不见山,也还没有抵达海,却在歌声里先停下脚步,跟随那段已经学会的旋律,轻轻唱了一遍。
直播间里的弹幕比前两段更加热闹。
“我已经会了!”
“第一次听新歌,居然能直接跟着唱到最后。”
“刚才我爸还问这是什么老歌,我说是今天刚唱的新歌。”
“它听起来就像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以后去海边,肯定会有人唱这一段。”
“开头的‘啦’根本停不下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旋律。”
屏幕前,一名刚刚结束排练的歌手将手机放在钢琴上。
歌曲唱到最后一遍时,她也不再分析旋律与歌词,只跟着苏灿的声音轻声唱了起来。
录音棚里的制作人原本还想记下歌曲结构,写到一半,却把笔放回桌面。
这首歌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
第一遍让人记住。
第二遍让人学会。
等到最后一遍,听歌的人已经成为歌声的一部分。
几名带着认证标志的歌手也陆续发出留言。
“这种现场反应,比任何乐评都有说服力。”
“新歌第一次演唱,观众已经能完成合唱。”
“旋律越简单,越考验创作者有没有真正抓住人心。”
“它会被很多人带去山上,也会被带到海边。”
这些留言很快被新的弹幕推向屏幕上方。
越来越多观众开始输入相同的音节。
“啦——”
“啦——”
文字一条接着一条飘过画面,像从屏幕另一端不断涌来的浪花。
码头上,歌声也在逐渐扩大。
顾衡已经完全放开声音。
陆子野起初只是坐在旁边拍手,唱到第二遍时,也加入了最后几句。
李思思与沈临川跟随周围的人一起唱着,连姜暖都在镜头外轻轻动起嘴唇。
周启明靠着海顺号的船舷。
唱到“暂时停下来”时,他抬头望了一眼桅杆上的航行灯。
海顺号已经回到海里。
岸边这群为了它忙碌几天的人,也终于坐到一起,听完这首从推船口令与海浪中诞生的新歌。
周海生站在稍远的位置。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跟唱,只在最后一段响起时,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身旁的缆桩。
节奏与周帆的木箱鼓完全一致。
第二段歌词逐渐走向尾声。
苏灿的吉他声慢慢放轻。
周帆也收住鼓点,将最后的空间留给人声。
“原来嘛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
这一次,唱出最后一句的不只有苏灿。
码头上的声音跟随他汇聚到一起。
有人唱得快了一点。
有人在中间忘记了一个字。
还有刚刚赶来的游客,只能跟上最后几个音。
苏灿没有纠正。
他继续拨动琴弦,把结尾那段熟悉的吟唱留给所有人。
“啦——”
海风从港湾外吹来。
最后一个音没有立即落下,而是随着风越过沙滩,掠过海顺号的甲板,也吹向码头之外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
屏幕前的观众也在跟唱。
车站、地铁、录音棚、沿海公路以及一间间普通房屋里,同一个简单的音节在不同地方响起。
彼此听不见。
却在直播间不断掠过的文字中,知道还有许多人正唱着相同的旋律。
苏灿扫过最后一个和弦。
吉他的余音在海风里轻轻震动。
周帆的双手仍放在木箱鼓上,直到确认歌曲真正结束,才像忽然想起呼吸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码头上响起掌声。
周帆看向苏灿,眼睛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竟然真的和苏灿一起完成了一首新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用力拍了拍木箱鼓的边缘。
海面上,一道浪花越过暮色,轻轻撞上码头。
停在旁边的海顺号随之晃动。
桅杆上的灯光,也在水面落下一条细长的倒影。
……